陈于晓

　　那一段时间，我在杭州读书，为了赶上课时间，每天都去得很早。在公交车站候车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能见到一个戴着安全帽，穿着解放鞋的中年男人，我猜想他应该是坐车去建筑工地打工的。

　　有天早上，中年男人还在候车的时候，一个小男孩匆匆跑过来，向中年男人要钱。他们说的是普通话，从他们的对话中，我听出，那小男孩是中年男人的儿子，要钱是为了买书。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20元钱，给了孩子，叮嘱孩子别乱花。我注意到中年男人的手，裂开了道道口子，枣树皮似的，让人心疼。孩子走后，中年男人自言自语地说，午饭和晚饭钱只有向工友借了。我想悄悄地给他一点钱，他坚持着没要，我的心却被触动了。暖暖的，眼泪差点就夺眶而出了。

　　很多年以前，我的父亲也是这样的打工者，而我，也是这样向父亲要钱去买书的。我读初中就离家住校了，有一次，父亲在我学校附近的建筑工地做搬运工，收工后到学校来看我，我向父亲要钱买书，我那时在书店里看中了几本书，很想把它们买下来。父亲便把身边所有的钱都给了我，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当时父亲只是说他还有钱，要买书尽管说，钱他会想办法的。后来，母亲说，父亲那天原本打算坐末班车回家的，因为钱都给了我，只好步行。那是冬天，父亲硬是在冰天雪地中走了两个多小时。但父亲说，走得身上热乎乎的，心里也乐乎乎的，只要孩子读书上进，吃点苦算什么，又不是没吃过。

　　父亲是尽全力支持我读书的。那时候，村里人都不大让孩子读书，我小学时候的很多同学，都早早地辍学，帮父母干地里活了。我初中毕业的时候，村里人劝我父亲，别让我再读了，说农村人，做农活认得自己的名字就够了，读到初中毕业就已经是浪费，没必要读高中了。父亲笑笑，说，孩子要读书，砸锅卖铁都得供，不能误了孩子的前程。其实那时候我爷爷长期生病，家境拮据，又缺劳动力，父亲确实很需要帮手。但父亲咬咬牙，说再大的困难也会过去的，他和母亲起早摸黑地在田头忙活，那时我们家吃晚饭很少有早于晚上九点的。为了赚点钱贴补家用，稍有空闲，父亲就去建筑工地做小工。长年累月的劳作，使得父亲的手，总是长满了老茧，粗糙得像一块树皮。夏天的时候，父亲的衣服总是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一身汗味浓浓的，怎么也洗不净，父亲的手，也总浸满了汗珠。每逢冬天，父亲的手，又常常开裂成一道又一道的口子，口子里都是血丝，父亲只好用橡皮膏把手缠起来，也许这样不至于开裂得太厉害。记忆中有一次父亲被工地上的石头砸伤了肩和脚，身上缠满了绷带。我们劝父亲静养一些日子，父亲却依然坚持着在家里的承包地上干活。父亲说，人勤地不懒，种在地里总有收获，孩子要读书，几张口都要吃饭，过日子离不开钱呀。

　　小时候，怕摸父亲的手，觉得糙糙的，特别痒特别难受。长大一些的时候，喜欢看父亲的手，觉得那手，支撑着天支撑着家支撑着踏实的日子。后来，再看父亲的手，则有些不忍心，心中隐隐地疼，总希望哪天，父亲的手能嫩一些，能不再开裂。

　　现在，每每走进建筑工地，或者望着那高耸入云的房子，看到那一个个戴着安全帽，在泥里水里忙碌的渺小身影，我总会想起我的父亲，我读书岁月里的点滴进步，都是父亲流血流汗一块砖一片瓦地累积起来的。这个时候，我开始仰望那一个个戴着安全帽，在泥里水里忙碌的渺小身影。

　　父亲的手，在我的心中，已生长成高大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