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盛凤琴 通讯员 洪斐 周诚斌

　　近日，区中医院血透室的一条健康科普引起了市民的关注：一家五口，从母亲到外甥女，跨越数十年，竟接连因同一种病——糖尿病肾病，相继走到透析这一步。

　　糖尿病肾病，正悄然成为威胁公众健康的“隐形杀手”。据临床数据，糖尿病肾病在新发透析患者中的占比已高达30%—35%，几乎每三个新透析病人里，就有一个是被糖尿病“拖垮”了肾脏。值得关注的是，这个群体正以惊人速度“变年轻”，有的透析患者甚至不到30岁。

　　日前，记者走进了区中医院的血透室，探寻数据背后的真相。区中医院血液净化中心主任王志红表示，从糖尿病到尿毒症，通常有5到10年甚至更长的窗口期。仅需10元钱的“尿微量蛋白肌酐比值（UACR）”检查，便能在肾脏毫无察觉时提前5到10年捕捉到早期损伤信号。

　　一家五口接连倒下  透析室里的“家族魔咒”

　　8月底的一天，75岁的李阿姨（化名）像往常一样，由家人陪着来到杭州市萧山区中医院的血液净化中心。消毒水的气味、透析机低沉的嗡鸣，以及手臂上那条被称为“生命线”透析通道，已经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

　　如果不是医生在问诊时多问了一句“家里还有谁得过这个病”，我们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这个普通的透析病人背后，藏着一个令人心惊的“家族魔咒”——她的妈妈、哥哥、姐姐，以及外甥女，加起来一共五口人，在几十年间，竟接连因为同一种病走到了透析这一步。

　　“我妈妈是四十多年前走的，那时候医疗条件不好，没做过血透。我哥哥做了七年透析走了，姐姐换过肾，最后几年也做了透析……”李阿姨平静地回忆着，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二十多年的糖尿病史，像一颗埋在她身体里的定时炸弹，70岁这年在肾脏这里爆了雷，治疗五年后，李阿姨也开始了透析。

　　李阿姨刚住院的时候，医生检查发现肌酐已飙升至700多umol/L，肾小球滤过率已降至5ml/min以下——这意味着肾脏功能已不足正常的5%，到了必须透析的程度。

　　一系列异常的指标，给李阿姨的身体带来了明显的排异反应。李阿姨说：“人容易出现贫血的情况。另外，身体非常容易累，容易多吃，但是身体体重一直往下掉。最关键的是身体容易出现浮肿的情况，刚开始透析的时候，脚上穿的鞋子连后跟都提不上，脚肿得很。”

　　一个多星期，连着透析了三次，李阿姨的情况明显好转，人体不那么笨重了，走路轻盈了，脚也开始消肿了。对此，她很是满意，但是后续她依然需要定期进行血透，才能延缓病情的进展。

　　李阿姨一家的遭遇并非孤例，而是当下中国糖尿病防控严峻形势的一个缩影。

　　每三个透析新病人  就有一个因它而来

　　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尿毒症往往与慢性肾炎划等号，但临床数据早已颠覆了这一观念。王志红医生在接受采访时说：“从2020年开始，我们新收治的透析病人中，排在第一位的原发病已经不是慢性肾炎，而是糖尿病肾病。”

　　权威学术研究也为这一趋势提供了佐证。一项基于全球疾病负担研究（GBD）对中国数据的分析显示，从1990年到2021年，中国2型糖尿病肾病的年龄标准化发病率仍在持续攀升，年均增长约0.37%。目前，糖尿病肾病在新增透析患者中的占比已高达30%到35% ，几乎每三个新透析病人里，就有一个是被糖尿病“拖垮”了肾脏。

　　其实，糖肾比你想的更隐蔽，也更凶险。

　　“大众往往忽视了糖尿病的真正危害不在于高血糖本身，而在于它长期的、全身性的并发症。”王医生解释道。肾脏布满细密的微血管，长期高血糖会持续损伤肾小球的滤过屏障，造成血管硬化和组织纤维化，而且这个过程极其隐蔽。

　　在早期，患者仅仅存在“微量白蛋白尿”，身体没有任何不适，常规体检甚至查血肌酐都可能是正常的。 也正是这种“无症状”的假象，麻痹了无数患者。

　　“很多糖尿病病人，等到脚肿得穿不进鞋、人乏力气喘，甚至躺都躺不平的时候再来医院，一查，往往已经是肾衰竭的终末期，也就是我们说的尿毒症期了。” 王医生无奈地表示，此时病变已不可逆转，必须依赖透析维持生命。

　　李阿姨便是如此。一家五口接连“中招”，是否意味着“尿毒症”会遗传？

　　对此，王医生给出了明确的解释：“尿毒症本身不会遗传，但2型糖尿病具有明显的家族聚集性和遗传易感性。有糖尿病家族史的人群，本身就携带了易感基因，其胰岛调节功能和肾脏对高血糖的耐受度都比普通人要差。”

　　也就是说，李阿姨的家人并非遗传了“尿毒症”，而是遗传了“容易得糖尿病，且得了糖尿病后肾脏更容易受损”的体质。 当这种遗传易感性，与相似的高糖高脂饮食习惯、缺乏运动的生活方式叠加在一起时，透析便成了大概率事件。

　　李阿姨告诉记者：“那一年哥哥住院，我去病房探望，刚好医生在查房，问我们家有没有糖尿病史。我说我妈妈是，姐姐也是。医生就跟我说，‘那你中奖了’。”这句话像一个残酷的预言，十几年后，在她70岁时不幸应验。相对前面几位亲人，李阿姨直言自己已经算是幸运的，75岁才开始透析。

　　10元的检查  守住最后防线

　　血液透析患者是一个特殊的群体，他们的生命和生活质量都需要透析治疗来维持，所以医院血透室哪怕在疫情最危急的时候也需要保持正常运转。

　　在区中医院的血透室有26张床位，几乎每天都处于“满床”状态，有90多位长期透析患者定期来医院透析，而这个数字只是中国庞大透析人群的冰山一角。

　　更令人担忧的是，这个群体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变年轻”。

　　“十年前，来透析的基本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但从2018、2019年开始，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明显多了起来。”王医生指着电脑上的病历说，“我们这里现在最年轻的糖尿病肾病透析患者，开始透析时还不到30岁。”

　　采访前一天，医院血透中心就有一个29岁的年轻小伙来透析。“那个小伙子是做直播的，每天熬夜，生活极其不规律。我们每天早上都要打电话催他来透析，问他怎么还不起床。”王医生的话语中满是痛惜。

　　记者查阅近年来报道也发现，肾脏疾病年轻化已非危言耸听。对此，王医生表示，这并非肾脏病本身“年轻化”，而是其上游病因——2型糖尿病、高血压、肥胖等代谢性疾病，在年轻人中提前爆发了。

　　面对如此严峻的形势，普通人该如何应对？难道得了糖尿病，就注定走向透析吗？

　　答案是否定的。王医生表示，从糖尿病到尿毒症，并非一蹴而就，通常有5到10年甚至更长的窗口期。关键在于，能否抓住这段宝贵的时机。

　　对此，王医生说：“对于所有糖尿病患者，以及有糖尿病家族史的高危人群，每年至少要做一次‘尿微量蛋白肌酐比值（UACR）’检查。 ”

　　这项检查通常只需10元，却能在尿常规和血肌酐完全正常时，提前5到10年捕捉到肾脏早期的损伤信号——微量白蛋白尿。

　　如果在微量白蛋白尿期就及时发现并干预，通过严格控制血糖、血压，使用沙坦类、列净类等具有明确肾脏保护作用的药物，完全可以将肾衰竭的进程大大延缓，甚至避免走向透析。

　　采访中，王医生也反复提到要“控糖”，特别是对年轻人来说，尤为重要。控制血糖、血压、血脂，健康饮食，养成良好的作息习惯，是预防糖尿病肾病的关键所在。他说：“肾脏一辈子默默干活、从不喊痛，但伤害却常在不经意间降临。稳住血压、管好血糖、定期筛查，善待沉默的肾脏，才是守护长久健康最好的选择。”

　　记者手记

　　当“甜蜜”成为负担

　　在走进区中医院血透室之前，我对糖尿病的认知还停留在“少吃糖、多运动”的层面。直到亲眼看见那些躺在病床上的身影——有的白发苍苍、有的正值壮年，有的甚至不到30岁——我才真正意识到，这种被称为“富贵病”的慢性病，远比我想象中更凶猛、更隐蔽。

　　李阿姨讲述家族往事时的那种平静，让我久久难以释怀。母亲、哥哥、姐姐、外甥女，五口人接连倒下，她却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那不是麻木，而是一种被命运反复捶打后的坦然。当她说出“我算是幸运的，75岁才开始透析”时，我的内心仿佛被揪紧——在透析室这个特殊的世界里，“幸运”二字被重新定义了。

　　最刺痛我的，是那个29岁的直播小伙。他的人生才刚刚展开，却被固定在每周三次、每次四小时的透析机上。王医生每天打电话催他来透析的场景，听起来像在催促一个赖床的孩子，但背后藏着的，是医者面对不可逆伤害时的心急如焚。

　　像这样的年轻透析患者我还采访过几个，每次聊起他们的故事，每一个人都会后悔，后悔年轻时的放纵，后悔没日没夜的熬夜，后悔把饮料当水喝、拿外卖当家常便饭。可惜，所有的“早知道”，终究换不回一颗健康的肾。

　　10元能做什么？一杯奶茶、一次短途公交、半包烟。采访中医生提到的10元的检查是一道防线——一道能在肾脏还“沉默”时就提前拉响警报的防线。

　　糖尿病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习惯了与它“和平共处”，却忘了它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写这篇稿子，不在于渲染恐惧，而在于传递一个朴素的事实：有些深渊，本可以绕过去。

　　走出血透室，阳光正好。我想起王医生最后说的那句话：“善待沉默的肾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