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瓜
村前的那条清溪,从富阳黄檀石梯山过来,由西向东,千百年都不曾改变方向。
许多年以来,一直没人告诉我这条溪流的名字,也就是在前两年,看到朋友的一首小诗,方才知晓这山野之溪叫作“州溪”。随后,我上网查了资料,又去询问堂侄楼兴,他说:早先曾经唤作“永兴溪”,现在有人叫“楼塔溪”,而百姓习惯称“州溪”。州溪的由来有着一个传奇故事,与吴越王钱镠还扯上了关系。公元882年,钱镠率兵攻打黄岭、岩下、贞女三镇,打败刘汉宏之后,在岩坞口的山岗上建旗祝捷,他见此地虎踞龙盘,且扼守两浙要冲,就有了筑城设州的设想。于是在山岩石壁上以斧劈山进行验证,发现岩石脆软,便放弃了设州打算,并令甥楼晋驻守黄岭。楼晋在溪南肇基发族,形成村落,从那时起,横贯楼塔的弯弯溪水就取名为“州溪”。
上世纪六十年代,从镇上去到我们村,要沿着州溪溯水而上,有两条小路可供选择。一条是走雀山岭,经过徐家店到岔口的山间小径;而另一条在溪的南岸,同样是五里地,同样是山脚下的羊肠小道,只是花头精透一点,先要在古镇的街上走上一段,出镇后穿过沃野,沿水渠田坎一路向西,在二头门过小竹桥,就到了岩下村。我喜欢那座小竹桥,每次回老家,都会走溪流对岸的那条小道。
小竹桥在村口,很讨巧,少年时的我经常去那儿玩。站在桥上往村子里看去,山明水秀,风里飘着悠扬、古朴、安静的山里人家,一幅清丽的画面。小竹桥很单薄,又很窄,仅仅只有六十厘米宽,胆小的人还不敢走。小竹桥不高,离水面不到一米距离,从桥上往下看,小桥不停地摇晃着时光,縠纹细密的清流汇成了无数涡纹,粼粼波光在卵石缝间穿梭,流向古镇,流向远方。这座小竹桥,村里人叫它“搭水桥”,遇上大水,桥就得放入水中,用钢缆拴住,不让它被水冲走,水退了之后,再将小竹桥搭起来。据说,搭水桥在州溪上已跨越了上百年的风风雨雨,我们聪明的老祖宗用最简单的方法,轻巧地沟通起了州溪两岸之间的交往。
竹桥四周的环境相当煽情,一大片竹园,一长溜水田,一座破旧的龙王庙,一座古凉亭,一段山梁到此戛然而止,尽头是一块突兀的大岩石,村里的百姓形容此处为“牛嘴巴”,山崖上有棵硕大的老樟树,树龄已有两百多岁,粗壮雄阔,枝繁叶茂。转过拐角处,就是村庄,鹅卵石小路,曲折蜿蜒,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两旁小屋宅院,陈旧、斑驳,到处都是旧时光的印记。
我家老屋背靠着茶山湾,前面是一幢五间二弄的老宅,往南是水田,水田旁有块隆起的土墩,上有大树,绿盖如阴。在乡下的日子里,每到下午,我都会跑去树底下,坐在阴凉处,看着白云渐淡的天空,看着峰叠翠微的仙岩山,看着奔流不息的州溪,看着静守村口的小竹桥,看着田间地头新奇的一幕,看着时空变得辽阔而遥远。那时候,城里正闹腾着,只有山里的农民,他们安分地守护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为生计奔波劳碌着。
没有清凉的夏日,双抢的繁忙将农事推向了新的高潮。暑气在蒸腾,水田里老牛发出了“哞哞”的声音,我的视线转移到了牛的身上,它吃力地拖着犁,身后翻起了一块块的黑泥。把着犁的老伯,头戴斗笠,浑身沾满了泥土,腰间系着一个竹鱼篓,他不停地挥动着小鞭子,用水牛听得懂的语言吆喝着,还不时从黑土中抓出惊魂未定的小黄鳝放入篓中,他的脸上始终堆满了粗线条地笑纹。
田埂上,有一架水车,站在水车上的一男一女是老伯的儿子与儿媳。老伯对我说:你是永祥的儿子吧,我们还是亲戚呢。他让我叫他儿子堂哥。堂哥比我大上十来岁,与老伯一样,也是瘦瘦的身材,同样也戴着斗笠,腰间还系着一块脚布。他与妻子手扶在横杆上,一上一下用力地踩着水车。
日头刚翻过百药山的山顶,绚丽的山风便开始奔跑起来,田间劳作的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准备收工回家。老伯背起了那张沉重的犁,跟在水牛的后面,慢慢走向小竹桥旁的官河潭,此时他的手上多出了一双草鞋。堂哥与堂嫂也来到官河潭,那儿已有不少村民,清凉的溪水汩汩流淌着,他们在洗濯劳动后的疲惫,洗濯身上的尘土,在摆脱了汗水纠缠的同时,将心情沉浸在戏水的欢乐与喧闹声中。
水田里灌满了水,泛着光耀,水车不动了,画面静止了。清风、溪流、小竹桥,它们都在落日的余晖中静静地等待,等待向晚的到来,等待暮色的蒙罩,等待小村进入到恬淡安宁的时光。我也在等待,当带有木香的炊烟升起,大妈一定会来找我,带我回去吃夜饭。
当年,州溪上的小竹桥有不少,听说沿溪的村庄几乎都有。在我们村俞家墙门对面的长潭,也有相同的一座小竹桥,只是那地方靠近村尾,有点偏僻,在我的记忆中好像还真的没去那座竹桥上走走。
岁月似流水,春雨秋月,星移斗转,半个世纪的光阴很快翻了过去。如今来到村口,青山不老,山风柔和,州溪浅唱,老樟树依旧摇摆着夏日的枝头,古凉亭依旧蹲守在岩石下的转角。而那些消失了的风景——小竹桥、竹园、水田、龙王庙,以及山乡的风情,田园生活的恣意,不知还有多少村里人能够记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