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诚龙
难得开口者，可以对他献出一点爱，那是他真遇到困难了；容易开口者，可能还是收紧口袋缩回双手为好。
在我们《东岭村志》与《坪上镇志》，我又读到了一节童谣，现在读来，别有风味：麻吊子，嗯巴长，讨了婆娘忘了娘。麻吊子，嗯巴翘，跳啊个跳，跳到甲甲屋门窍，甲甲甲甲嗯莫笑，如今佬里当了嚼，冇呆米来谷也要，冇得谷来糠也要，冇得糠来渣也要，没得渣来困得要。
这里说的麻吊子，是麻雀；嗯巴就是尾巴。麻雀子尾巴并不长，这里却拿麻雀子来取笑，无他，就是麻雀子与人靠得太近的缘故，人是这样的：靠近我，取笑你。
这童谣用的是我老家方言，翻译为普通话就是：麻雀子，尾巴长，讨了婆娘忘了娘。麻雀子，尾巴翘，跳啊跳，跳到姐姐家门口。姐姐姐姐你莫笑，如今老弟糟了糕。没有米来谷也要，没有谷来糠也要，没得糠来渣也要，没得渣来睡得要。
还说一个题外话。此处甲字，值得玩味。我老家有个方言标志语，只要他说这句话，一定可以攀老乡：亚嗯甲嘎。我曾写过一篇《亚嗯甲嘎》，编辑过《现代汉语规范词典》与诸种方言词典的刘配书老先生教我：这个甲，应该是姐的意思。刘老是南方人，是邵阳新宁人。不想，李下先生也跟我说：“我对语言现象一直保有浓厚的兴趣，认为这是人类学保存文化化石的最重要矿藏。你说的‘甲’值得探讨。你从‘甲’的次序上推测，算是一种解读。我有另外一种解读，我认为，这里的‘甲’，是‘姐’加‘啊’的合成词。”李老曾是《求是》大编，北方吉林人，他之解读比我科学有根据。这里还有一个语言流变问题，姐最先指的是妈妈，如何又演变为姊姊了呢？
言归正传。当年老娘把我架在她大腿上，脚当跷跷板，把我跷起又放下，教我唱童谣，唱完，把我抱起来，抛起来：我崽不会是麻吊子的，不会讨了婆娘忘了娘的；我崽不会是麻吊子的，不会当了嚼的。我那会，隐隐约约知道，麻吊子不是好东西，翅膀长硬了，把老娘都忘了，全无感恩之心；麻吊子不是好东西，自己不把握好自己命运，却是去讨姐姐东西，听麻吊子那口子，姐姐养他，是姐姐必尽义务，不给不行，一定要给点啥子。若不给他，他躺在姐姐家，耍赖皮不走了。
娘养崽大，娘还要养崽老，好像也成了一种天然义务：你们图快活，把我生出来，经过我同意了吗？没经过我同意，就把我生出来，你不对我负责，对不起天地良心。现代人读书多了，真理没掌握一个，歪理掌握了万千：你爹派遣两三亿兄弟姐妹去人间，你不管不顾你的兄弟姐妹，拼死拼命抢着出来，只顾自己生路，不顾兄弟姐妹活路，你好意思说，没经过你同意？你不同意，你跑啥子跑。
你是你爹你妈贪玩生出来的，跟姐姐有甚关系呢？哥哥带妹妹，姐姐带弟弟，哥哥姐姐是全付出，当是弟弟妹妹来感谢哥哥姐姐。这里的麻吊子不但不感谢姐姐，相反死乞白赖，赖上了姐姐来养着他。莫讲道理，讲道理，这等事说不清。姐姐与弟弟，哥哥与妹妹，道理讲不清，感情讲得清。弟弟遭了嚼，姐姐多半会给管吃管喝。
道理讲不清，感情讲不去，却有蛮多索取型人，总是一个劲向人索取，今天向人要这个，明天向人要那个，给了他这个那个，他不走，他赖上了你，没有米来谷也要，没有谷来糠也要，没得糠来渣也要，没得渣来睡得要。要钱要物要帮助，给了他，你就是好人，不给他，你就是坏人；给久了是：给了他，你不算好人，不给他，你绝对是坏人。
给人玫瑰，手有余香。你给我啥玫瑰，你是想要余香。没有我，你哪里有余香？给，给，给，赶紧给我玫瑰。给人帮助，很正常的，这意思是，不给他帮助，他是正常人，你不是正常人。前些日子，看到群里有个惊世骇俗高论：工业革命奠基人瓦特说，人之成功，有三个出资人：他自己，他亲朋，还有一个是：你。你必须给他钱，必须不能要他还钱：“但凡你不高兴，催要瓦特还款，我估计你现在电照不上，车坐不上，手机更是用不上。”
这位哥们得出一个：借钱只能是等人家主动还款，绝对不能去催还，别人还不起，你必须继续借。“假如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按他的说法，这世界，到现在都还没变成美好的人间，是因为人类有一种毒瘤：把欠债还钱说成是天经地义。这世界要变得美好，那就应该去掉毒瘤，种下香草，这香草是：欠债不还钱，才是天理良心，人间正义。
没本事就不要借钱，没本事就不要养我。我不知道，向人无限索取，竟还可以建设这般高大上的理论出来。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大千世界，尽是世界奇葩。
当年麻吊子向姐姐家去索取是这样的：没有米要谷，没有谷要糠，没有糠要渣，其所索者，一级级往下降。时代不同了，索取不一样，给我渣？我要糠；给我糠？我要谷；给我谷？我要米；给我这等米，你好意思出得手？给我这点米，你打发叫花子啊。先只要你给他解饥，再要你给他买衣，再要你给他娶妻，再要你给他屋基，再要你给他马骑，再要你给他紫衣，再要你给他官级，再要你给他登基。
向人索求，开口有多容易，那么，对人反目，成仇就有多容易；他求人帮忙，嘴巴有多容易张开，他拒绝给你帮忙，嘴巴就有多容易张开。难得开口者，可以对他献出一点爱，那是他真遇到困难了；容易开口者，可能还是收紧口袋缩回双手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