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佳萍

　　这是陈凯歌导演的《霸王别姬》，中国电影史的巅峰之作，获得过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老师不止一次推荐说值得一看。而笨拙如我，也只能截取其中的片段记录心中的感受。

　　“二十一年没在一块唱了，也有十年没见面了。”段小楼的这句话，程蝶衣纠正了两次。段小楼总会少说一年，是有意，是无意，还是刻意藏起的难言的羞愧？舞台的聚光灯把两个影子拉得瘦长，光影里稠密飞舞的尘埃，浑浊的世道。

　　这是陈凯歌导演的《霸王别姬》，中国电影史的巅峰之作，获得过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老师不止一次推荐说值得一看。而笨拙如我，也只能截取其中的片段记录心中的感受。

　　（一）

　　小豆子说：“娘，手冷，水都冻冰了……”

　　电影开头，便是闹市的熙攘，满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热闹，哪怕是在拉出来的尿可以结成冰棍子的北方寒冷的冬日。

　　妓女艳红抱着年幼的小豆子出现在看戏的人群中。孩子被包裹得很是严实，帽子、围巾，双手躲在厚厚的护袖中，只用一双清亮秀气的眼睛，看着这纷繁复杂的世界。

　　可在那样寒冷的冬日，护袖又起得了什么作用呢？戏班不收六指的小豆子，狠心切断，也只是手起刀落的瞬间，活着总比疼痛更重要。这是作为母亲的泼辣、决绝与无奈。手指冻麻了，切断时毫无痛感，看到母亲两手的鲜血，他也只茫然说了一句：“娘，手冷，水都冻冰了……”这是他此生有娘的最后时刻，涕泪横流的艳红将沾血的外套披在儿子身上后离去，消失在苍苍雪地里的身影，再无归期。

　　生和死，从来有着无法调和的冲突。

　　（二）

　　李碧华说，“是个异种，当个凡俗人的福分也没有。”

　　因为害怕师傅对小豆子施以重罚，小石头用烟杆子死命捅小豆子的咽喉，“让你错，让你错……”他凶狠眼里却闪着泪光，面肌不由自主地抽搐，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怒与疼惜，直到小豆子的嘴角渗出鲜血，他终于唱对了那句：“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完成了性别的认知转换，而那一刻开始，戏服——更确切说是虞姬的身份——成了他身上的皮，剥不得，剥下便鲜血淋漓。

　　剥不得的，还有对虞姬对楚霸王情感的依赖。这依赖，从初进戏班的那个雪夜，小豆子将自己的被子披在熟睡的小石头身上，并轻轻说出那句“师哥，我冷”的时候便已悄然扎下了根须。小石头随即掀开自己的被窝，两个少年的身体，相互搂抱着取暖。而自从唱对《思凡》开始，程蝶衣便人戏合一，师兄段小楼是他心中的楚霸王，而他自己，身为虞姬，始终固守着“从一而终”的执念。

　　（三）

　　程蝶衣说：“说的是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

　　戏服只在表演时穿，脱了戏服能逛八大胡同、能英雄救美，能结婚生子，这是演楚霸王的段小楼。

　　霸王是有反骨的，有高高隆起的后脑勺，柔情如同肺腑间流转的血液，这些，段小楼似乎都有，从拍砖救场开始到小豆子出逃后替他挨打，直到镜中的对望，谁说段小楼没有霸王的痴？我认为菊仙是个意料之中的意外，也是意外的意料之中，是段小楼试图典当周身的力量向尘世赊来的三分理智。确切一点说是回避，再确切一点说是逃离，是孤注一掷，想要指引程蝶衣走上男人正常生活 的道路，可这种指引，却是极其复杂又极其矛盾。电影中段小楼给予菊仙的，多半是镜子中的影像，那镜外的段小楼，他的心又在哪里？

　　（四）

　　小石头说：“霸王要有这把剑，早把刘邦杀了，当了皇上，那你就是正宫娘娘了。”

　　宝剑第一次出现在清朝遗老张公公的府上，小石头看到宝剑时眼露艳羡。数年后，小楼与菊仙订婚的那一晚，蝶衣独自前往袁世卿（袁四爷）的府邸，这是对现实的逃避也是对霸王的示威。此时，宝剑的主人四爷是真霸王吗？那一晚，蝶衣喝了《霸王别姬》的汤，与四爷对唱了《霸王别姬》的戏，却因真剑的寒光而照映出现实的荒诞。一个在凡俗中娶妻生子，一个在戏剧里挥剑自刎，蝶衣落下大滴的眼泪。

　　四爷爱虞姬，宝剑酬知己。蝶衣继而转赠给小楼，认为小楼配宝剑，便成了楚霸王，小楼却交给菊仙让她收着，他用“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无所谓姿态回应蝶衣的期盼。这时的宝剑，是一枚锋芒暗藏的软钉子，递烟似的赠与和收受，扎得人血流如注，却是喊不得疼，须自个儿疗伤。

　　最后李碧华说：“人间，只是抹去了脂粉的脸。”

　　蝶衣引颈自刎，那些支离破碎的年月在眼前鱼贯而行，段小楼与那群结伴而来的蛇一般的记忆，在沉沉浮浮，半梦半醒中结伴过了江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