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徐航 著 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出版
原来激金大已经走到南江边了。
趴在苦楝树下的金大努力辨认方向。心想,这是南江了,下湾村在南江对岸,渡船过去很近的,得快走。可是,金大刚撑起身,笨重的腿终却不听使唤,随即又趴下了,上下两片眼皮也一个劲地往一起粘。迷糊中,金大看到了自己珍藏多年的“红木棋罐”,等刚伸手去取,又不见了;转眼金大又看到了素衣飘飘的四太太莲贞,手上捧的正是那“棋”,金大刚欲伸手去拉,人和棋又一起不见了。“她在哪里?棋在哪里?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她在哪里?棋在哪里?”金大的思绪像一团糊,反反复复地理不清这两个问题,憋闷的胸口喘不过气来,头一阵阵地发晕,又一次挣扎着企图爬起来,被雨打湿的草丛很滑也很泥泞,金大起不来了,一挣扎,滚下了河滩……
南江水涨了。
中秋的早上,莲贞又到溪边去的墓地去了,手里端着一盘月饼。太阳快升到头顶了,山外进来个拄着一根树枝的老女人,一手还挎个竹篮子,头发花白了衣服破旧但还整洁,与天气不协调的是腰间系了一根醒目的稻草绳,老女人走到溪边,手搭在前额望望太阳,又朝庵门看看,然后找块树影下的石头坐下了,摸索着翻开竹篮里的土布,取出两只对合的碗,碗里是半碗米饭和一块醉方霉豆腐,又取出篮底的筷子,随手在衣襟上擦擦吃了起来,大约是饿了吃得很快,一会就扒光了,便伸手到溪里洗了碗筷,大约那醉方很咸又舀了半碗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然后对着山门凝视了好一会,才起身面对山门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照顾莲贞的老婆婆出来叫莲贞吃饭,看到了要饭的老女人,就走过去让她到里面去歇一会,这个人每年的八月半都来,但从不进里面讨食,每回在山门外磕头后就走了,今天她又来了,正好要开饭,就来邀她。谁知道这个不言不语的人,今天却拉住老婆婆的手开口了:“谢谢,请问施老太太好吗?”
“施老太太?呵,你说的是施婆婆,她老人家去年十二月过世了。”
那个老女人惊呆了,满眶的眼泪立刻滚滚落下衣襟:“婆婆走了,我来迟了。”只见她自言自语地站起身,连放在地上的竹篮也不拿,蹒跚向山外走去,“走了好,我也要走了……”
莲贞已经在溪边坐了很久了,手中一直托着装月饼的盘子,对要饭的老婆婆在身边来往不闻不问的,但是等忽然听到了那个老婆婆的话:“走了好,走了好,我也要走了……”的时候,却又猛然醒了。
“走?到哪里去?怎么走?”莲贞站起身双手把月饼捧到老人面前,是关切的询问还是为谁问路,只有莲贞自己知道,这举动让老女人也吃惊了。
“月饼!今天是团圆节,自然是到月亮里去,走咯,走咯……”老女人摆摆手走了。
老婆婆也觉得奇怪了,等老女人的身影远去后,忙把一直愣在溪边的莲贞拉进山门
从溪边回到庵里后,莲贞再没有说过话,中午吃饭的时候,饭桌上破例放了几个荤菜,那是邢太太特地为她做了带来的。莲贞机械地咀嚼一口一口的饭菜,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只蓝花的瓷海碗,清清的汤水中浮动着几个雪白的鱼圆,上面还漂着青青的葱花,这是平时莲贞最喜欢吃的菜,可是今天莲贞看它们的神情有些两样,刚用筷子动了动汤,鱼圆都跟着在碗里动了起来,仿佛清朗的空中悬了一个个圆圆的月亮,后羿之所以被后人传颂,是因为他为大地为苍生射下了九个太阳,有了那么多的月亮呢,会不会也被人射掉呢,莲贞放下筷子动手去移海碗,慧师太以为是要吃鱼圆,就用汤勺去帮着舀,谁知莲贞竟然着慌了,直起身伸出双手严严地捂住了海碗,嘴里呢喃“别,别射它们,我要的,我要的……”比孩子守护自己心爱的玩具还紧张,慧师太不动声色地又给过一碟荷叶包粉蒸肉,企图转移她的注意,可是莲贞依然不放手,最后径直把海碗端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中秋的晚上,深蓝色的天幕上镶嵌了一个硕大的银盘,皎洁的银光一泻千里,远山近岭都笼罩在清凉的月色里湿润润的。慧师太和庵里的人都在大殿前的天井里供月神,莲贞一动不动地坐在山门下的石级上,淡淡的月光和淡淡的雾气包融在周围,她用双手抱住膝盖,眼睛定定地追随空中的满月,“走了好啊!到月亮里去了……”耳边不断回响那个老女人的话,月亮里有什么,月亮里有广寒宫,那是谁的家,是寂寞嫦娥和小玉兔的家,还有什么,还有砍柴的吴刚,还有谁,他在吗,对了,还有他,他在等我,他在月亮里等我……
月到中天,色凉如水,莲贞四处寻找去月亮的路,太远了,她伸直双臂仰头眺望,太远了,她找不到上去的路,就一直举着手在那里入神,她希望月亮靠近一点,她在等待,等待月亮能靠近自己,不知道过了多久,手臂酸了头颈累了,她垂下头把下颚抵在膝头上,闭上了眼睛。突然又睁大了眼睛“月亮来了,瞧,就在前面,这么近了,还是这么亮,还在嘲笑我呢,别走了,等等我……”
莲贞活动活动有些麻木的腿起身朝月亮走去,走过光滑的石板路,走过累累的鹅卵石,淌进了清澈的小溪,每走一步,月亮也退一步,终也跟不上,莲贞着急了把水踩得啪啪地响,溪水中的月亮惊慌地晃动了,莲贞着急了,停住了脚步,月亮竟又静静地在等她了。
莲贞在溪水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追月亮,四周的草木落下了怜悯的露珠。多少年前的事了,林家坞的小溪旁,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依在父亲温暖的怀里撒娇要月亮,聪明的母亲用脸盆把月亮给装回家,今天,没有人再宠也没有人能帮了,莲贞只能自己去找她的月亮。于是莲贞又一次挪动了双脚,清凉的溪水打湿了衣裙,嶙峋的石头绊落了鞋攀,蔓延的水草牵挂她,斜逸的树枝拉扯她,她都没有泄气没有停步,还是一步一步地朝月亮走去。终于,月亮不再走了,在不远处静静地等着,莲贞终于看到了月亮上几枝稀疏的树枝影,那一定是吴刚砍不断的梭婆树了,月亮里真清静,一片白茫茫的,广寒宫真清静,重檐叠廊在白色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嫦娥呢?小兔子呢?士生呢?“我看见你们了!等等我!我来了!”
莲贞看到月亮了,莲贞走近月亮了,莲贞大叫一声,扑入月亮的怀中……
月亮碎了,溪水潭溅起了浪花,随即一切又都宁静了,水面只冒出一串串气泡……
八角坟旁又添了一个小小的单薄的土堆,简陋得没有基石没有石碑没有石桌,无名无姓,无根无叶,一抔黄土包裹了一个女人短暂而苦难的一生,如灌木丛中被折断的一根枯枝,如满天星斗中滑落天际的一颗流星,如茫茫大漠中一颗被风化的沙粒,莲贞什么也没有留下,带着与生命相伴二十多个春秋的苦难,去了另一个世界。
身行万里半天下,僧卧一庵初白头。八角坟的建造真是匠心独具,据说是当年张定边临终前自己设计的,高大伟岸的气势和独特的造型,是远近山头没有一座坟墓可比的,几百年后寂寞的墓地终于有了两个年轻的邻居,也一样的没有墓碑。
隆冬一场大雪覆盖了远山近岭,披一身银装的小山岙静悄悄的,顶雪戴冰的八角坟静悄悄的,被积雪厚厚包裹的士生和莲贞的墓地静悄悄的,它们在等待来自山外的声音,等待风雪后春的信息,等待前来凭吊的亲人挚友。
雪后初霁,白茫茫的冰雪世界来了一行特殊的扫墓人,他们踏雪而行的身影打破了山里的宁静,其中年轻女人鲜红的头巾掩映在白雪中,如燃烧的火炬耀眼夺目。
承德堂的少掌柜来了,那个外乡人陈先生来了,返家探亲的诸少民、惠民姐弟来了,士生的妹妹士清来了,还有久无音信的余大夫也来了。
拂开厚厚的积雪,抚摸着比冰还硬的土堆,惠民和士清潸然泪下,少民、陈先生和少掌柜、余大夫在一旁沉默不语,注视着两个小小的坟堆,心里都有太多的感慨,墓地静悄悄的。
“他们都这般的年轻,这世道……”外乡人发出沉重的叹息。
“士清,你决定了?”惠民擦擦眼泪,低头轻轻地询问掩面哭泣的士清。
“惠民大姐,我决定跟你们出去,如果我二哥在的话也会支持我的,你们要帮帮我。”士清回答。
士清的话,令少民几个很是感慨,他们知道,士清的未婚夫前些日子回来了,还带来一个卷头发穿高跟皮鞋的女人,说是三年前在重庆结婚了,于是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两家正式退了亲,士清坚持让母亲把赵家的聘礼如数退还,邢太太依了女儿。
“怎么样?老同学,与我们一起去吧,春天快到了。”是陈先生恳切的声音。
余大夫久久地抚摸着莲贞墓上的积雪,凝重地颔首答应。
云层里透出了一缕阳光,洁白的山坡辉映出绚丽的光彩,冬天已经到了,春天还会远吗?少民一行人迎着阳光向山外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