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俑
傍晚,六点多,我背着双肩包,走出医院大门,匆匆走到街上。
一月份,天已经有点冷,明天就是腊八,再二十多天就过年了。
这天,我独行上海,为老父看病,估计马上得动手术。
我将回杭州,回家,我将坐地铁、高铁、复地铁,行程三个多小时。
几个月来,我习惯随身带背包了,开车放车里,走路就背上,包里是电脑、充电器、水杯,还有就是相关病情资料。
我坐高铁也坐出了经验,一开始都是提前买好票,现在,我改变了方式,我是赶到车站再买票。所以,我坐高铁,不用候车,是车在等我,我赶到高铁站,进站,安检,找检票口,找车厢,上车,一路奔跑,一秒不停。
当然,此法不适于节假日等高峰时间。
这几年,我频繁来往上海,这个月,连续已经三次,当天上海来回,只是寻常。而今我的三点一线,单位、家里、医院,可谓早出晚归,披星戴月。上班时,我的节奏也变快了,商讨工作,处理事务,快刀斩乱麻。下班后,我简单收拾一下办公室,背起背包,匆匆走向地铁口,汇入人流。休息天,我不是在医院,就是在去医院的路上。
上海大医院,忙,人满为患,专家室门口挤满了人,过道上都是人,人挤人,都是病人,候诊大厅没有空位置坐,轮到号的一一进诊室。
医生看病,时间很短,甚至只有几分钟,宝贵的几分钟,如同面试。我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保持好状态,头脑高度清醒,反应神速,几句话得说清病情、问清要问的问题,秒说;医生问病情、检查情况,容不得我思考、再想想,要迅速回答,秒回;医生要看相关资料,容不得我从手机里找起来,或者打开包翻起来,医生要看什么要马上递上去,秒出;要竖起耳朵,听清医生的意见,有什么不清楚的立刻问,出了这个门容不得我回头又来问,秒问;有时现场要作出决断,如是否立马住院动手术?还是再想想看,因为医生的号很难挂到,下次再看医生起码两三星期以后了,需要立即决断,秒决。
看医生的过程,其实比面试还紧张。
走在冷冷的大街上,我忽欲泪。我累了。
这几年,老父生病以来,我一直奔波,焦虑,身累,心更累。近期,老父病情忽有变化,让我压力重重,不知会如何。我又走上求医之路,独自以及陪老父多次来往上海,地铁、高铁、地铁,复又地铁、高铁、地铁,每次都是起早摸黑。
也许是累了,也许是心急,有一天晩上我忽发冷发抖,又头疼欲裂,天亮去了药店买药,吃了两天,没有好转,又去社区卫生服务站,一量体温,吓了一跳,三十九度,挂盐水,连挂了四天,必须挂好了,赶紧挂好,我才有力气管父亲。
我没有叫苦,我没跟任何人说,我何其强。
只是,我很无奈,当老父需要我的时候,我却不能以饱满的姿态应对。
我也生病了,我无须告诉任何人。
我不能说,不能让老父知道,否则他会不放心,会感觉不安全,我的身体应当是结实的,没问题的,要给他信心,儿子能管好他,能妥善应对各种情况。
我病了,我累了,而我不能倒下。我睡不好觉,缺少睡眠,我找时间打盹,高铁上、地铁上,以及等待看病的时候,我抓紧时间打个盹。我尽量积攒点力气,以让自己有精神应对。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多是横戈马上行。冷暖自知。无处诉说。我被自己感动,闪出泪花。
我又何其软弱?老父年纪大了,日益衰老,我不忍老父吃一刀,不忍他吃苦。
我担心老父,怕他吃苦。
我担心自己,我不能垮了,如果我垮了,老父怎么办?
父亲从小对我极严厉,在读书上、工作上很是高要求,难见笑容,动辄批评,如今,父亲日益衰弱,没力气批评我了,骂不动了,可是,我唯愿父亲早日康复,让他有力气骂,我愿天天挨骂。
我收回思绪,抹一把脸,耸耸肩,背好包,走向地铁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