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太生
鹧鸪啼鸣,一声清寂,一声短促。此时,花开半娇半妍,风吹不疾不徐,一种舒缓的节奏里,衬托出四周静幽。
应该是许多年以前,也是这样一个天色微明的早晨,眉眼清亮的女子,捧着一盆浆衣,到河边去汰洗。一节一节的石阶延伸到水中,河水是晶亮的,天色氤氲如笼薄纱,女子回望。
这样的场景,是在沈从文笔下的沅江,或是江南深处的某座小镇。河对岸,草木深处,往往传来鹧鸪的啼鸣。
鹧鸪天,即便有阳光也不那么强烈,风含薄荷的清凉,整个天空都是绿意盈盈的。这时候,有一只鸟蹲在枝头,爪子紧攥树枝,轻轻一摇,就有晶莹的露珠落下,纷纷扬扬。
这样一个朦胧的中国式意境,就有许多香草蔓长。那日,走在路上,看见挑担子的人,在卖毛茸茸的雏鸭,就想到汪曾祺《大淖记事》中的某个炕坊,“不时有人从门里挑出一副很大的扁圆的竹笼,笼口络着绳网,里面是松花黄色的,毛茸茸,挨挨挤挤,啾啾乱叫的小鸡小鸭。”
毛茸茸的松黄,这还不算。
梅子渐渐由青转黄,一点一点地潮黄,软软的酸甜驱赶硬涩,散发淡淡果香;枇杷也黄了,开始只是一点,不知是谁的那一支羊毫点染,慢慢地,便晕开、化开,湿漉一片,变成地道的枇杷黄,一只追着一只黄;菜籽黄了、麦子也黄……大地微黄。
鹧鸪天,鹧鸪单独或成双入对,在湿润的林间岩坡上活动,清晨和黄昏常飞到山谷觅食,晚上在草树或灌木丛中栖息。唐代郑谷诗中描述这样的场景,“暖戏烟芜锦翼齐,品流应得近山鸡。”旅途上,南宋辛弃疾“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孤独的身影,在一种缓慢的节奏中飞行。
有年仲夏,在南京紫金山庄小住,酒店后面有一片山林,在微微呼吸。早晨到林间散步,传来鹧鸪的啼鸣——鸟是隐士,超然脱俗于凡尘之外,闲时幽林拜访,不期而遇。
鹧鸪天,宜泡一壶清茶。看芽头在壶中沉浮,嗅一缕温润水气,回想着为了桌案杯中那一口甘甜润醇,翻越山岭,曾经有过的访茶雅事。茶,最配是遗世的自在野茶,清风白露,零星地散落山野丛林间。山中闲人轻轻采摘,将鲜叶装入竹篓,带下山去,用炭火铁锅烘炒,茶遇水,还原春天山野清气。
鹧鸪天,宜读一幅古画。泛黄的纸页上,几只野鸭在芦苇溪边憩息,橘黄色的宽阔脚趾抓牢地面。这应该是宋朝的野鸭,羽毛斑斓,色泽光润,隔着七百余年,与它对视,小而圆的眼眸流转着小生灵特有的懵懂、天真。它在豆青的底色背景中梳理羽毛,姿态闲适,气度雍容,我猜想着宋朝的溪流、宋朝的芦苇、宋朝的天气。
鹧鸪天,宜走亲戚。周作人坐在“咿咿呀呀”的乌篷船上,给朋友写信,他说“应该是游山的态度,看看四周物色,随处可见的山,岸旁的乌桕,河边的红蓼和白苹,渔舍,各式各样的桥,困倦的时候睡在舱中拿出随笔来看,或者冲一碗清茶喝喝”,大概是到绍兴乡下。
鹧鸪天,还宜翻出一本旧书,文字中有梅雨和张爱玲的味道。这时候,窗外就有一只只“梁祝”化身的纤纤白蝴蝶,在草丛间翻飞。一个人的房前屋后,鸟语花香,爱情有枇杷的酸酸甜甜。
鹧鸪天,不单单只有鹧鸪,还有众多旷野精灵。
天青色,烟微淡。那时候,芦荡里飞着一只红水鸟。那只鸟像小鸭子一样,睡眼惺忪,软塌塌地仰卧在水面,左右嬉戏,上下摇晃。就在我迟疑着,挽起裤腿小心翼翼地逼近,伸手去捉它的一瞬间,却从我的指缝间溜走,一个猛子扎入水中,不一会儿,在对岸的一片荷叶间钻出,抖落小脑袋上的晶莹水珠,又半躺半卧漂浮在水面上。
这样一个机会稍纵即逝,在灰心失望之际,又出现在前方撩拨着内心。在我几十年的生命中,飞远了的红水鸟,一直在我的头顶盘旋,若有若无。少年的天空,执拗地仰望,至今还扑闪那灵动的影子。
鹧鸪天,群鸟翻飞。每年这时候,我总能听到布谷鸟黎明前的啼唱。这是怎样的一种天籁?远远地,从云端穿越而来,一声清越,一声悠长,划破天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