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海焕

　　“吃茶去”，是禅门里的一桩公案。说的是禅宗六祖慧能大师的第四代传人、禅门巨匠从谂禅师，每逢有僧来参学，不论新到抑或旧住，总是一概地招呼一声：“吃茶去。”我去径山，心里执着的，也正是这一句。

　　径山禅寺笼在温和的暖阳里，时光越千年，寺院的朴素和庄严仿佛如昨。当年，法钦、无准师范、陆羽、苏轼、吴昌硕，甚至当时东边扶桑国的俊礽、圆尔辨圆、南浦绍明……都曾来到这山，进入这寺，与这茶结下了不解之缘，径山禅茶开枝散叶，在岁月的沉淀中历久弥新。茶香与香火一同在这座深山古刹缭绕千年。南宋时，径山寺被钦定为江南“五山十刹”之首，那由禅门仪轨演化而来的“径山茶宴”，更是东传扶桑，成了日本茶道的源头活水。那煎点的已不只是一碗茶汤，而是一种规矩，一份心境。从备器、炙茶、罗茶、候汤到点注、献茶、闻香、观色、品味，宋韵风雅呼之欲出。那茶沫咬盏的一绿一白，该是映照过多少求法者澄澈的眸子；那茶汤的微苦回甘，又曾点破过多少世人心头的迷障。

　　我收回思绪，心中沉吟：禅茶一味，这一味到底是什么味？

　　院中银杏扇动满树清凉，留给斑驳的地面一抹秋光里跃动的碎金黄。春发芽，夏成荫，秋结果，冬凋零，银杏顺着四季轮转，变化着生命的节拍，不拘泥眷恋于某一刻的华美，该怎样就怎样，自然而然，仅此而已。想来吃茶也是如此，饥则吃饭去，困则睡觉去，渴则吃茶去，无需计较费思量。只需单纯尝一口茶的本味，苦便是苦，甘即是甘，驻足当下，此时此刻让妄念歇息，本心显现，便是禅，也便是茶了。

　　我坐进茶寮里，“吃”起径山茶来。炒青的绿茶，条索如细眉，翠润欲滴。注入沸水，茶叶在玻璃盏中上下翻飞，一群精灵缓缓舒展，春天的色泽呼之即出。好茶、好水，还得有悦茶人。如今，我也奔着一抹茶汤而来，端坐板凳，清亮的浅黄绿色汤面，丝丝白气袅袅升起，清幽的香气沁人心脾。我不再费思量什么“和敬清寂”，什么“一期一会”，只是学着那赵州古佛口中的寻常话，在心里对自己轻轻说了一句：“吃茶去。”

　　然后，便饮下一口。初时，舌尖确有一丝清冽的微苦，但旋即，一股甘甜便从舌根与喉头深处，悠悠地泛起，绵延开来。那香气也并不张扬，只是清清正正地蕴在口鼻之间，久久不散。

　　原来，这千百年的公案，万千偈颂的奥义，竟都归于这最平常、最直接的一刻。什么茶道美学，什么历史源流，若离了这当下真真切切的一念，便都成了文字戏论，与禅与茶，了无干涉。

　　步出山门，重回尘世，那盏茶的余温与甘味，仿佛还留在唇齿间。我终究是一个凡夫俗人，有抛不下的烦恼与执着。但径山于我，已不再是一个遥远的地理名字或文化符号。它成了我心头的一点清凉，一丝回甘。往后在尘世的纷扰中，我或许便会记起这个下午，记起那片山，那座寺，那杯茶。然后，在心里，对自己，也这般平常地对自己说上一句：“吃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