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小芬
小时候过年,最期盼的是去绍兴的姑丈家。但姑丈是什么亲戚,小时候是弄不清楚的,如今才知道应该是外公那边的远亲。然而这血脉里淡淡的牵连,却撑起了我整个童年最鲜活的年味记忆。
姑丈是位老师,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儒雅气。记忆里的他,衣着干净斯文,熨帖得特别垂顺,眉眼间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温和与沉静。
他家是南方特有的四合院,青瓦灰墙,木窗朱门,藏在绍兴纵横交错的水网之间。印象里,院落四周皆是小桥流水,青石板路蜿蜒曲折,桥下河水潺潺,载着乌篷船缓缓划过——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绍兴水乡模样。
小时候总盼着去他家,除去水乡的景致动人,更藏着一个小丫头的小心思:于我们这些自小在乡下长大的孩子而言,姑丈家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时尚”,放在现在,便是满满的“仪式感”。其中,有三个片段,如同被时光妥帖珍藏的老照片,即便岁月流转,依旧清晰如初。
第一个,是姑丈给的红包。那会儿的一元人民币,是热烈的中国红,自带几分喜庆。姑丈总格外用心,每到春节前,都会特意去银行兑换一沓全新的、连号的一元纸币,小心翼翼地装进素雅的红包壳里,分给我们这些孩子。我至今记得第一次收到那红包的模样:指尖触到纸币的瞬间,是崭新的挺括与细腻,拆开来看,一张张纸币的号码整齐相连,没有一丝褶皱。那一刻,我才真正读懂“压岁钱”的分量——那不是简单的一块钱,是姑丈藏在细节里的温柔,是被郑重对待的欢喜,是“压”着岁月期许、“藏”着新春祝福的心意,沉甸甸、暖乎乎的。
有一年春节,姑丈没有给我们红包,反倒准备了更贴心的礼物——我和姐姐,每人一副手套。一副浅棕色,另一副深棕色,材质厚实得很,摸上去绒感十足。只是那时我们年纪太小,手掌小小的,而那副手套的尺寸却实在大了些,且是不分指的样式,我们的小手伸进去,空荡荡的,怎么也戴不贴合,更别说用来御寒了。即便如此,我们也舍不得戴,小心翼翼地收在抽屉最深处,当作珍贵的宝贝珍藏起来。一晃数十年过去,如今我已为人母,今年冬天,儿子吵着说手冷,我翻遍了抽屉,竟真的找出了那两副手套。只是时光未改手套的模样,儿子的小手,依旧嫌它太大。
第三个刻在记忆里的片段,是过年的合照。姑丈有一台老式相机,黑色的机身,带着几分厚重,在那个拍照还是件极其稀罕事的年代,那台相机,便是我们最新奇的玩具。每到春节,姑丈总会拿着相机,陪着我们拍各种各样的照片,快门按下的瞬间,定格了无数欢声笑语。我们这群孩子,新奇又兴奋,拉着表姐表妹们挤在一起拍,挽着外婆的胳膊拍,拽着父亲的衣角拍,恨不得把每个热闹的瞬间,都装进相机里。其中有一张合照,至今还放在家里的老影集里:我们几个女眷,乖乖地坐在院中的长板凳上,眉眼弯弯,笑容青涩,而父亲因为个子高大,站在我们身后,镜头没能装下他的全貌,硬生生“削”去了大半个脑袋,只留下宽厚的肩膀,守护着身前的我们。照片里的我,穿着一身崭新的衣服,只是尺寸依旧大了些——那会儿母亲总想着省钱,给我买衣服总爱买大一号,想着“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能多穿几年。
还有件趣事,至今想来,仍觉得好笑又神奇。有一年春节,依旧是在姑丈家,一家人围坐在厅堂里吃团圆饭。我吃到一半,无意间抬头扫了一眼天花板,竟清晰地看到,一条粗壮的蛇,正慢悠悠地从屋顶的这一头,蜿蜒穿行到另一头,鳞片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我当时吓得浑身一僵,嘴巴张得大大的,却愣是没敢叫出声来,只是死死地盯着它,假装镇定,直到看着它慢悠悠地钻进屋顶的缝隙里,消失不见,才悄悄松了口气。后来再回想这件事,我总忍不住疑惑:绍兴的冬天,寒意十足,蛇本该躲在洞里冬眠,怎么会出现在屋顶上?又暗自庆幸,还好当时没吱声,若是惊到了大家,扰了这团圆饭的暖意,反倒得不偿失了。
往后的岁月里,我们便很少再去姑丈家了。母亲总说,我们渐渐长大了,不再是当年的小丫头片子,总这般上门凑热闹,反倒显得难为情。就这样,岁月流转,往来渐疏,那些关于姑丈家的记忆,似乎被时光蒙上了一层薄纱,变得越来越淡,却又在心底深处,变得越来越浓。如今,偶尔在电视上看到一些年代剧,镜头里出现相似的四合院、相似的年味,总会不自觉地代入,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那个藏着温柔与欢喜的绍兴水乡,回到了那个被仪式感与暖意包裹的春节。
原来,有些记忆,从未真正褪色。那些藏在年味里的温柔与欢喜,那些被时光妥帖珍藏的细碎瞬间,早已融入血脉,成为心底最柔软的牵挂,无论岁月走多远,想起时,依旧温暖如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