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孔鸿德

　　“成虎……你的身子许是烂尽了吧？然而你底心是不会烂的，活泼泼地在无数农民底腔子里跳着……你底身死是田主们底幸，你底身死而心不死，正是田主们底不幸啊！”循着五四刘大白诗歌《成虎不死》铿锵响起，一位百年前手持铁耙、头戴毡帽、身披围布、嘴衔烟管的老农昂首挺胸向我们走来，步子沉重坚挺、目光坚毅如炬。他就是中国现代农民运动先驱、时代觉醒者衙前李成虎。

　　抗争到底

　　一百多年前的衙前和旧中国一样黑云压城城欲摧，军阀残酷统治、地主重租盘剥，再加上旱涝等自然灾害，把农民压得喘不过气来。衙前附近的南沙一带，更是因钱塘江改道，可耕之地日渐减少，失去生计的农民们被迫卖儿鬻女，背井离乡。他们日夜渴望找到一条活命之路。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就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农民英雄李成虎挺身而出。李成虎，清咸丰四年（1854）出生于萧山衙前西曹村一个贫苦农家，其父李发在他年幼时就去世，只能与弟弟李成蛟一起随母乞讨，在患难中成长。后来凭借艰辛的劳作，终于娶妻生子，过上了寻常农家生活。但是在地主官绅苛捐杂税和重租高利的盘剥下，李成虎一家与周围穷苦农民一样，终日辛劳却度日维艰。

　　虽然李成虎从小生活在艰苦的环境中，但这并没有消磨他爱打抱不平的性格。邻里有什么矛盾，总由他出面排解；村里有什么纠纷，他也总是能够找到合适的方法解决。所以在村里备受尊敬，颇有威望，大家都尊称他一声“成虎公公”。也正因如此，一经中国共产党早期党员和先进分子的宣传启发，他就从自己几十年的苦难经历中深切认识到，光靠农民自身的辛苦劳作，根本无法摆脱贫穷，只要地主封建势力和军阀势力还在，剥削就不会停止，穷人的出路就是一条，“揭竿而起，挺身而斗”，打破旧世界，改变旧现状。在他的带领下，衙前农民运动轰轰烈烈地铺开了画卷，至少进行过两次不屈的抗争。一是反抗地主哄抬米价而打砸粮店，二是争取西小江养鱼权和捕鱼权。

　　这些捍卫自身权益的斗争连续获胜，使广大贫农看到了团结的力量，鼓舞了斗争的勇气。李成虎也成了善于组织斗争的“虎将”，被广大农民信任拥护，周围开始聚拢愈来愈多渴望改变自身命运的农人兄弟。李成虎也开始成长为办农民协会最坚决的人，秘密串联、酝酿组织农民协会。他一遍遍地鼓动农友们说：“好，要大家好；有，要大家有。要少交租、有饭吃，就要办农民协会。”成立农民协会要有敢担风险的领头人，他自告奋勇地说：“头，我来做！我老了，不要紧的！”有胆小怕事的人问道：“这样搞起来会不会闯祸？”他斩钉截铁地回答：“不要怕，有祸水我担着！”

　　经过近半年的发动，中国第一个农民协会“衙前农民协会”终于在1921年9月27日宣告成立。在衙前东岳庙召开的农民大会上，发布了中国现代农运史上第一个革命斗争纲领《衙前农民协会宣言》和《衙前农民协会章程》。李成虎、陈晋生、单夏兰、金如涛、朱梅云、汪瑞张六人被选为农协委员，李成虎被推选为首席议事员。农民协会成立后，李成虎等人即领导农民开展抗租减租斗争。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红色的火种，划过黑夜的天空，照亮千万农户的心房。衙前农民协会的影响迅速波及周围三四百里，萧绍一带村庄都轰轰烈烈地仿照衙前，筹建农会，开展减租斗争，11月24日，衙前农民协会联合会宣告成立。

　　以衙前为中心的萧绍地区农民运动风卷云涌，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地主豪绅们如惊恐之兽，与反动当局加紧勾结，策划镇压。12月18日，正当各村农民协会代表汇集衙前东岳庙召开联合会时，军阀政府从绍兴派出的100多名官兵突然包围了会场，打伤三人，抓走农民协会委员单夏兰、陈晋生等三人，投入绍兴监狱。据当时报载，在之后的血腥镇压中，“萧绍两县农人被捕入狱者几百人，亡命者动万。”

　　12月27日下午，李成虎正在田里上麦泥，几个萧山县密警跟他说：“庄知事请你去一趟。”李成虎明白反动当局下了毒手，便轻蔑地说：“去便去，有什么。”随手把铁耙一放，围身一系，毡帽一戴，烟管一提，昂首挺胸出了门。萧山县知事庄纶仪一听李成虎已经捕到，就迫不及待地开堂审讯，企图从他身上打开缺口，一举扑灭农民运动。李成虎大声说：“要杀就杀我，不用多啰唆，穷人总有一天会出山的……”在敌人严刑审讯和残酷折磨下，李成虎始终凛然无畏，坚贞不屈，同时还进行了绝食斗争。1922年1月24日下午2时，已被摧残得不能动弹的李成虎被凌虐致死，终年68岁，临去时，断断续续地对前去监狱探望的儿子说了最后一句话“其余没有人了吗”。足见他内心的渴望与坚持。

　　答案当然是有的。不久，衙前农运这一星星之火终于迸发出了广东海陆丰农民运动和湖南农民运动等更璀璨的火焰。据1926年8月统计，在广东、山东、福建等14省中已成立了46个县农会，328个区农会，5340个乡农会，有组织的农民达1000万人。衙前农民运动成了名副其实的农运先导。“你燃烧自己温暖大地，任自己成为灰烬。让一缕缕火焰翩翩起舞，那就是你最后的倾诉。”听着韩磊粗犷的声音，李成虎烈士留下的熊熊火种和精神遗产更加让人敬仰绵延。

　　精神不死

　　在短短一两个月的时间里，一场波及萧山、绍兴和上虞三县的82个村庄、10多万贫苦农民的反抗运动还是被血腥镇压了。

　　李成虎牺牲了，但李成虎精神不死。一大代表革命烈士邓恩铭在《诀别》中写道，“卅一年华转瞬间，壮志未酬奈何天。不惜惟我身先死，后继频频慰九泉。”李成虎的牺牲和衙前农民运动的被扼杀，得到了社会各界的同情和支持，后继频慰九泉。上海《民国日报》在1922年2月7日发表《李成虎小传》，以及一批声援、纪念文章和报道。上海工商友谊会也于同年2月22日派代表赴衙前凭吊李成虎，并捐资在凤凰山巅竖立纪念碑，上镌“精神不死”四个大字。国民党浙江省党部、萧山县党部、农协也都纷纷为李成虎送来挽联。沈定一更是连夜从上海赶回为其处理后事，修筑坟茔，题写碑名，并叫大儿子沈剑龙为李成虎画像。1924年《民国日报》又发文纪念：“本县衙前村农民李成虎，因谋农民之利益，组织农民协会。不料遭地主之忌，使虐吏拘捕，竟冤死狱中，此二年前事也。后由该处同志集资为李氏在凤凰山上建墓立碑。并每年在一月二十四日之李氏死难日开会公祭，以志不忘。”共产党人更是对衙前农民运动给予充分肯定。陈独秀在1922年6月30日给共产国际的报告中予以报告。邓中夏于1923年2月在《论农民运动》一文中赞誉道：“揭竿而起，挺身而斗，痛快淋漓地把他们潜在的革命性倾泻出来。他们不仅敢于反抗，并且进一步而有农会的成立，把散漫的群众都集中在一个组织和指挥下，这样的智能和勇气，恐怕进步的工人也不能‘专美’罢。”

　　当地衙前农民更是满怀悲愤，在景色秀丽的凤凰山上安葬了烈士遗体，在通往南墓道的运河上，架起了“成虎桥”，并在衙前农民协会旧址——东岳庙设立“成虎堂”。改革开放后的1984年10月24日，当地党委政府又在凤凰山上举行了隆重的烈士陵园落成和遗骨安葬仪式。如今经过百年栉风沐雨，衙前已经以凤凰山为中心，以浙东运河为纽带，建成了红色小镇，形成了一条红色经典路线，供后人瞻仰赓续。包括李成虎烈士墓、凤凰山农协墓葬群、杨之华纪念馆、衙前农民运动纪念馆，以及浙东运河两侧的成虎桥、李成虎故居、东岳庙“成虎堂”、衙前农小旧址等等。

　　凤凰山可谓浙东大运河萧山段的一颗锦绣明珠，李君就安息于此。循山而上不到百步，就是一个被周遭茂密树木掩映的大型石牌坊，正面是四个牌坊，正反均刻有沈定一百年前所亲撰的赞语，正面是“农运先驱”四个字和“中国革命史上的农人这位要推头一个，四山乱葬堆里之坟墓此外更无第二支”一副楹联，背面是“吃苦在我，成功在人”八个字和“为群众而牺牲，振义声于陇亩”一副楹联（原句为：为群众而牺牲，问耕耘不问收获；振义声于陇亩，见锄锹如见须眉），一锤定音了李成虎在中国农运史上的领袖地位。

　　石阶迂回、转弯再上，就可见李成虎的陵台高筑，面南坐北。围绕墓地，边上建有东、南、北三条墓道，也为当年沈定一开辟，其中，南墓道最具规模，一直从墓前通到萧绍运河边上。陵前是一块约2米高的黑色大理石墓碑，正面沈定一亲写的“李成虎君墓”几个隶字精魄鼓满，左侧又刻一排繁体行书“衙前农民协会委员之一，十一年一月二十四日害于萧山县狱中，其子张保乞尸归葬，沈定一书石”。坟墓两侧是四块碑文，包括李成虎生平简介和浙江省人民政府于1988年立的“浙江省重点烈士纪念建筑物保护单位”等。我们一行几人肃立鞠躬后转身远眺，大好河山，一览无余。

　　走出墓道，绕山一周，依次转过凤凰山农协墓葬群和杨子华纪念馆，我们又走进了山脚下白墙黛瓦、肃穆庄重的农运纪念馆。农运纪念馆面积2700多平方米，上下两层，分为“天灾人祸、苦难农民”“宣传发动、思想觉醒”“烽火衙前、农运先声”“精神不死、烽火燎原”“百年初心、持续奋斗”五个章节。详细记录了这场“起于微末，盛于辉煌”的中国第一次农民运动波澜壮阔的历史，全面展示了其历史功绩。展馆运用现代化声光电技术，动静结合地把参观者带入了百年前那段苦难深重而惊心动魄的峥嵘岁月。

　　下山左转就是全国民主法治村凤凰村，李成虎故居就在村内运河边，1854年李成虎出生至1921年被捕前一直居住于此。故居为清代建筑，于1987年3月按原貌修复，为革命传统教育基地。

　　沿着浙东运河河道，走一段路就是衙前农村小学校，也是白墙粉瓦，原为沈定一故居。现在一分为二，双门对开。西侧为民办学校“恒逸仁和实验学校”，门前一副湖蓝色对联“传承红色基因，赓续百年风萧”，门首是“星火相传”四个字，是为今人所写。东侧为衙前农村小学校展览馆，门前也是一副湖蓝色对联“乡下人的学校，小孩子的乐园”，门首是“世界当中一个小小的学校”几个字，是为当年沈定一先生所题。这样大气精巧的布局和通俗入耳的文字，算是真正继承了当时办校的初愿，不愧为百年老校。门对出运河边是一棵硕大的老樟树，居民和家长们都坐在树荫下安静地享受风和水静的日子，甚为惬意。纪念馆里面主要介绍沈定一的经历，从革命到反动，令人不胜唏嘘。

　　小学校对面是衙前农民协会旧址——东岳庙。东岳庙旧址外墙呈咖啡色，颇显年月。在东岳庙里早年专门设立了“成虎堂”，李成虎的遗像两边分别陈列着他生前使用的锄头和铁锹，四周挂着纪念他的挽联，现在大都集中到了“农运纪念馆”内，这里只保留一些开会用的旧式桌椅和关于这次农运的介绍图片，其中一张《衙前农民协会联合会减租决议》尤为引人注意，决议下方是刊于1921年12月21日《民国日报》的《绍萧阶级斗争（之）第一幕》，详细记录了当时斗争的过程，仿佛让我们走进了那个烽火时代。

　　日已谢幕，血犹沸腾。小镇一圈下来，红色印迹，历历在目。睹物怀人，再看车水马龙的现代烟火气，我们对这场发生在百年前的红色抗争史更加垂仰，没有铺路旧农李成虎，哪有今日现代新农村？

　　日月更迭，筚路蓝缕；斯人已去，丰碑永存。站在凤凰山上遥视西小江，我仿佛看见李成虎在雾色朦胧的江水中屹立，一脸憨笑。是的，你的名字“成虎”，在百年前奋起抗争时还是一个普通的称呼，你不知道“在茫茫的人海里，我是哪一个？在奔腾的浪花里，我是哪一朵？”但你更没有想到的是，百年之后，你的名字已经成为衙前的红色根脉，萧山的红色烙印、中国近代革命史的红色一笔。“山知道你，江河知道你，祖国不会忘记你。”李成虎这位朴实的农夫，他用自己的生命拉开了，中国现代农民革命斗争的序幕，他的英雄形象和事迹永存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