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党老线，隔开了萧山益农镇众力村和绍兴柯桥。
路那头，是中国轻纺城辐射开的广阔市场；路这头，是一个被纺织产业一步步“带响”的村庄。几十年来，一批批经营户从柯桥方向过来，在众力村租下厂房、办起企业，布匹、面料和纱线又从这里走向更大的市场。
但众力村接住的，不只是这一路之隔的产业机会。顺着村里的发展脉络看去，它先接住了纺织产业外溢，再接住了土地持续生金的能力，如今又把越来越厚的集体家底，接到了村民的日子里。浙江省级小微企业园、国家级中小企业创业基地、浙江省文明村、全面小康示范村……声声机杼、条条阔路、崭新业态，众力村的共富路越走越宽。
■文/记者 王美琳 通讯员 王吉青 孙洪超
图/由益农镇众力村提供
接住一路之隔的产业
初见章志兔，是在众力村村委会一楼，讲话不紧不慢，带着绍兴口音。
69岁的他，是杭州萧山志远纺织有限公司的负责人，也是众力村工业发展较早的一批参与者。
1986年，他开始到这一带跑供销，做纺织品销售。那时候，柯桥的纺织市场正起势，订单、布样、客户，都是一趟趟跑出来的。“我们那时就是业务员，哪里有货，哪里有客户，都要自己去找。”他说。
后来，众力村早期的村办企业一度碰到困难，村里把章志兔留下来做管理。他有些犹豫，“我没有经验怕做不好。老书记就一句话：‘你不会做不好，我相信你！’”
他口中的“老书记”，是徐华山。
在众力村，徐华山几乎是个绕不开的名字。从22岁做生产队会计，到后来担任大队副书记、村党支部书记，再到2011年离任，徐华山在这个村里干了43年。村里老人提起他，常说的一句是：“他心里就一个念头，村里一定要富。”
这种念头，在众力村很早就有了落点。资料显示，1976年，众力村创办首家集体丝织厂。没有现成的路可走，审批就跑了二三十趟；机器是旧的，运回来自己擦洗、组装；不懂技术，就去请杭州第二棉纺织厂的老师傅。徐华山后来在村志序言里写：“无工不富。”在那个年代，这四个字，是众力村闯工业路最早的注脚。
到1991年末，众力村已有集体企业5家，村民在家门口就业的有229人，年销售额305万元。再往后，夹灶织锦厂、众力农机厂、丝织厂相继发展，村里工业基础逐渐成形。
顺着众二公路往村里走，厂房一幢连着一幢，路面开阔，电力、消防等配套也都比较齐整。众力村人常说，村不是等产业上门，而是先把“底盘”搭了起来。
20世纪90年代，柯桥市场越来越热，不少企业主、经营户想在周边找地方落脚。众力村没有停留在“谁家有地谁家盖房”的零散状态，而是开始整合集体土地、修路、通电、建标准厂房。村集体投入500余万元，新建18米宽的众二公路，贯通电力，并设立企业办事服务中心，为企业提供办证、设施、安全等一条龙服务。
章志兔说得很直白：“为什么他们愿意来？近是一方面，方便是另一方面。房子给他造好，电给他通好，办执照、跑手续，有人帮着做，老板进来就能干。”
从今天看，这很像“拎包入住”的逻辑。在当时，这样先配套、再引企业的做法，在村一级并不多见。
路那头，是柯桥的市场；路这头，是众力村提前铺开的承接空间。众力村先接住的，就是这股沿路而来的产业机会。
接住土地“年年生金”的能力
众力村的故事，如果说“接住了柯桥的纺织产业”，还只说到了一半。
采访时，章志兔反复提到：众力村后来走到今天，关键不只是企业来了，而是土地没有轻易卖掉。
在众力村看来，接住企业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把土地这份家底尽量留在集体手里。
20世纪90年代初，随着改革开放深入推进，加上中国轻纺城的辐射效应增强，周边不少村庄都在忙着通过出让集体土地换收入。面对同样的机会，众力村却定下了一条路子：不卖土地，经营土地；筑巢引凤，借鸡生蛋。
徐华山的表达也颇为直接：“土地是子孙后代的命根子，不能吃子孙饭。”
这句话，后来变成了一整套具体做法。村里开始整合集体土地资源，建设工业园区，以租赁厂房的方式吸引投资者入驻；对于部分区域，则采用“租赁+出让”等方式开发。1997年，众力村成立萧山华星纺织有限公司，后来发展为杭州华宏实业投资有限公司，专门负责村级土地开发、厂房经营管理等工作。
村里的账算得并不复杂。地如果一次性卖掉，快钱是有了，但如果把地留住、把房子建起来，收益就能一年一年回到村里。
当然，这条路起步时并不宽裕。章志兔回忆，早期建厂房、做配套，村里资金压力也很大，很多办法都是在缺钱的时候想出来的。“有人要六间房，我们先收一部分押金，拿去造房子，后面几年再慢慢抵租金。”他说，“老书记听了，说这个办法很灵活。”
土办法，却很管用。资料显示，1990年，众力村工业发展尚在起步阶段，仅有4家企业，年租金18万元。此后，随着省级小微企业园、村域工业带和服务企业及商贸公寓楼等相继建成，越来越多企业选择落户众力村，前后吸引了 119家企业入驻发展，至 2024年末，集体建造厂房入驻率 100%，含规上企业7家，高新企业5家。
在纺织产业持续集聚的同时，塑料化工、家具卫浴、彩印包装、五金机械、刺绣花边、科技商贸等业态也逐渐进入，村域产业结构不断丰富。
数字一层层累上来，村里的家底也跟着厚起来。到2024年年末，众力村总资产达8.16亿元，工业年总产值突破10亿元，村集体年收入超2200万元，村民人均年收入超过5万元。
沿着园区走，能看出这些年村里做过不少改造：老厂房的屋面和外立面修整过，违建拆掉了，绿化带和游步道也补上了。相关负责人介绍，众力工业园区在美丽乡村提升建设中完成了一轮环境改造，并于2022年升级成为省级小微企业园。2023年，园区上线数字化管理项目“众智汇”，高清摄像头、智能电表等硬件陆续配上；2024年，园区又建立“一站式”助企便民服务站，目前累计解决企业问题39个，举办培训指导12场，办理营业执照5本。
这意味着，众力村接住的不是一波短期热潮，而是一套逐步完善的集体资产经营体系。厂房租金持续回流，成了众力村厚实家底的重要支撑。
还要接住老百姓的幸福日子
一个村庄发展到最后，还是要回到“日子”上。
从发展到民生，众力村的每一步，都在践行这个村的名字，众志成城、群策群力。
走在村头，一幢新建的三层小楼引起我们的注意。村里负责人说，2025年2月11日凌晨，这个家庭经历过一场突如其来的火灾：房屋受损严重，村民王某赟和女儿也在火灾中受伤住院，家里一度陷入困境。
王某赟的妻子已因病去世20余年，老父亲瘫痪在床，老母亲负责照料生活。对这样一个本就不宽裕的家庭来说，那场火灾几乎让日子一下子塌了半边。
火灾发生后，众力村很快发出倡议，开通线上线下捐助渠道。据村干部回忆，仅一天时间，账户里就筹集到39300元。到2025年6月底，共有241位村民和社会各界爱心人士参与捐款，累计善款25万余元。
捐助之外，还有一连串具体的接力：镇里强化信息互通，协助受灾群众进行政策性保险理赔、临时安置、房屋安全鉴定与修缮申请；村里联系施工队、敲定建房方案。过了几个月，王某赟一家搬进了新房。更让他欣慰的是，女儿在这一过程中也顺利出嫁。婚礼的喜气、邻里互助的热闹劲，冲淡了曾经的阴霾。
“多亏了大家的帮忙，真的太感谢大家了。”王某赟说，镇里、村里和社会各界的爱心，让他重新看到了希望。
这样的“众人托举”，也是众力村把发展成果落到民生上的一个缩影。过去五年里，众力村把不少集体收益又投回了村庄。非粮化整治完成后，村里对农业基础设施进行了提升，浇筑机耕道路15391米、修建渠道8449米，完成6座机埠和24个污水终端改造，主要道路实现亮化全覆盖；文化礼堂和居家养老服务照料中心建成投用，村民日常活动、老人照料也有了更稳定的空间。
更直接的，是落到村民身上的保障。五年来，60周岁以上老年人过年福利累计发放1415.42万元，农医保补贴累计发放904.487万元，困难户年终医疗帮扶累计发放261.77万元，西湖益联保累计支出97.395万元，老年人意外险累计支出85.722万元。
这些数字放在纸上，可能只是表格里的几行；放回村里，就是老人过年拿到的福利，是村民看病时少出的一笔钱，是困难家庭熬难关时多出来的一点底气。
益农镇党委书记洪波表示，众力村的发展路径，体现了镇域范围内产业承接、集体经营和民生保障的协同发力，也为全镇乡村共富提供了可参考的样本。
如今，继接住产业、接住土地之后，这个村还在继续思考，怎样接住“稳稳的幸福”，接好新时代的向往与未来。
纺织业仍是这里最鲜明的产业底色。而根据章志兔的说法，国际市场波动、原材料价格变化、用工成本上涨，都会传导到企业头上；一些劳动密集型产业向东南亚、南亚转移，也是看得见的趋势。
村干部也表示，村里已经有了比较厚的家底，下一步更要把账算细、把路走稳。“村里目前的方向，是依托全镇‘青年向往之益农’深化行动，盘活园区部分闲置楼层，做大学生创业基地和引入电商新业态，希望在原有产业基础上，再为村庄打开新的发展空间。”
记者手记
在众力村采访的几天里，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是众力？
论地缘，它紧邻柯桥，的确有着先天的产业红利；论历史，它有围垦精神的血脉。
随着采访的深入，我发现，“众力”两个字，不仅是名词，更是动词。它代表着持续不断的、集合众人之力的行动——老一辈村干部坚持不轻易卖地，把土地尽量留成集体家底；企业经营者在这里办厂创业，把一路之隔的产业机会留在村里；村民遇到困难时，村庄和社会各界又一起伸手相助，把日子重新托起来。
采访中，村里反复说“我们将土地保留下来了”，也让我印象很深。很多村庄都能遇到发展机会，而众力村的可贵之处，就在于把短期的产业热度，慢慢做成了可持续的村级家底，再把这份家底变成村民看得见、摸得着的保障和获得感。
共富写到最后，落点还是人。我们也期待着众力村能一次又一次接住机会，再把接住的东西留给更多人，共富路越走越稳，越走越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