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佳萍 

　　一连工作七天，真是累人，但周六的时候，她还是一早起来去买了老母鸡炖汤——他是一连工作了九天，想来会比她更累。

　　他说要出去一下，她忙着炖汤，没问是什么事，一起生活几十年，日子像书的页面，闭上眼睛凭手感也能准确一页页不重复地翻过。

　　小火换大火又换小火，如此往复，直到他中午十二点到家，很少有这么晚回的，她想他一定是被什么重要的事牵绊了，不过她没打电话去问。

　　她舀了一碗鸡汤递过去，声音薄得犹如纸片：“你去哪儿了，怎么那么久？”

　　他迟疑了一下：“饭后跟你讲吧。”

　　两个人低头吃饭、喝汤，他从来话不多的，她也不是碎碎念的那种。

　　她蹲了一上午的厨房，闻闻都饱了，扒了两口饭，坐到沙发上翻几页陆羽的茶经。他绕过她走向靠窗的椅子。

　　她抬头看他，目光温和，当两道目光碰撞时，他却是少有的局促：“我闯祸了，早上纪委找我谈话。”他的话像牙膏似的一点点往外挤：“对工作应该会有很大影响。”“今年我晚归的那几次，两次在足浴，一次在KTV。”

　　“KTV那次，公安和纪检联合执法，被拍了现场。”他的目光丢盔弃甲，从她眼里移到她的脸上又移向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但牙膏很拧，看不出要断的迹象：“你给我发了信息的那次。”

　　嗯嗯，她记得的，那晚她等他到午夜，她给他发过短信：“老公，想来今晚饭馆不打烊？”

　　她不知道自己的目光中有没有怒火，应该不会，但她不敢保证没有凌厉的寒霜：“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你侥幸心理太盛了，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的。”她的语气，像是月光下摇晃的芋艿叶中间那粒惨白的露珠，满是无奈与清凉。

　　工作倒是其次，房贷也不是大问题，她想的是对刚考上公务员的儿子会不会有影响？儿子热恋中的女友，若知道此事会怎么想？还有她父母的看法？

　　自己的委屈呢？此时她的心里还没有可以腾出来的空隙。她太知道日子得波澜不兴地过下去；她太明白这个年纪该活成什么样子；哪怕是强撑起的现世安稳。

　　“有胆量去潇洒，那承担后果的勇气呢？”她真想质问他，只是看一眼他颓废的样子，竟有些心疼，语气中的坚硬即刻碎成了渣，舌头便不失时机绕了个弯子：“也不是什么大事，没关系的。就算真影响了工作，日子还是一样要过，该干嘛干嘛去。”

　　她拨通了在司法部门工作的表弟的电话，她得提前知道可能产生的后果；问问有没有补救的法子？或者有没有擦边球可打……然后，她给妈妈报了平安，为周末不能回家编了个自以为是的理由。

　　做完这一切，她的嘴唇干得起了皮，不过，她没给自己泡一杯平日喜欢的龙井，而是走到饭桌前，端起中午喝剩下的半碗早已冷却的鸡汤。

　　龙井清澈呀，留得住山川日月，也定会搜肠刮肚来刺探她的内心，她慌。

　　碗遮住她的大半张脸，一滴浑圆的泪顺势跌进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