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志祥

　　上世纪50年代至80年代，萧山曾是全国闻名的麻乡，我好长一段时间在那里生活，对麻乡的记忆总是挥之不去。

　　把一颗细小的麻种播下去，经过麻农近一年的辛劳，最终成为国需民用的重要纺织原料，其间的苦和累，按麻农的话说是：“拆骨头的农活。”尤其是络麻播种、除草、收剥和精洗等生产环节，其劳动强度之大非一般农活可比。

　　络麻播种两天后就会出苗，当长至约5 厘米时就要除草删苗，这叫“做翻”。做翻至少要三至四次，直至络麻长至齐膝高为止。这是项费力而又需细心的农活，一般由女劳力来完成。男劳力则在已经除草的基础上给络麻施肥，将农家蓄积的人畜粪收集到集体的粪池中，再一担一担地挑至麻地上泼施。农历四月下旬，春粮已经收获，麻乡的原野上又呈现出无边无际的绿色。

　　麻农惜地如金，田间种的是大片络麻，路边、沟边、河边、宅边是见缝插针种上的大豆、绿豆和瓜果蔬菜。这时，麻地除草定苗已进入三翻。此后，气候渐渐进入高温季节，农活相对清闲起来，妇女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挑花边，贴补家用。

　　男人们则给络麻施肥、治虫和干其他杂活，有闲时到河塘里捕捉荤腥，或与人闲谈下棋。竹园里、麻荫里到处散放着麻农养的鸡、鸭，它们自由地在原野上刨食，养大即是著名的“萧山三黄鸡”与“萧山麻鸭。”

　　70年代以前的麻乡几无污染，动物间形成完整的沙地“食物链”，数不清的各种鸟儿在绿色田野上飞鸣，多得出奇的鱼、虾在水体中游曳，一遇大雨，河塘中的鱼类纷纷往麻地上的畦沟逆游，随处可捕到大鲫鱼、大鳝鱼。傍晚雷阵雨后，麻乡路上、畦沟中的蛇、青蛙、蟾蜍和各种虫类大会师，弱肉强食的哀鸣声响彻田野，密得让人无处下脚。

　　农历七月中下旬，麻乡开始清理小麻，即将虫害麻、断梢麻、弱小麻拔掉，以保大面积收剥时麻的质量。八月下旬，络麻开始收剥，这是麻乡一年中最为繁重的生产环节，直至九月底。络麻收剥时，男劳力一般负责拔麻、夹麻、背麻、浸麻、洗麻，女劳力则担任剥麻、晒麻和理麻。在这一个多月里，麻乡的河塘沟浜水体因浸麻发酵而出现臭味。水质污染的初期，水体中的鱼类和甲壳类动物大批浮头和游向岸边，引发成千上万的人在水中、岸边捕捉，这就是一年一度的捕“麻水鱼”，场面十分壮观。络麻收剥后，麻乡即行播种萝卜、芥菜等秋菜和春粮作物，为著名的“萧山萝卜干”“萧山霉干菜”做好原料准备。至九月艳阳天，麻乡的原野上又是一片绿色。

　　农历九月以后，浸在水中的络麻陆续漂洗成精麻亦称熟麻，经日晒整理成可制麻布、地毯、麻袋的商品麻后打件交售给国家收购部门。这时，麻乡的田野上，蔬菜、麦苗形成新的绿色海洋。河塘沟浜中的水质也逐步恢复清澈，原本以为已经绝迹的鱼类又成群洄游在水中，水边肥硕的螺蛳多得一摸就是一大盆。秋风凉起，河蟹开始在野地上爬行。农历十一月，麻乡开始捻河泥为来年的作物作基肥准备，捻河泥时，不时有鲫鱼等鱼类在跳跃。

　　春节过后又一个阳春三月的络麻播种前夕，各种植物竞相争碧，麻乡原野上绿色更浓，河塘水更为清澈，清得可望见底部摇曳的水草和附在上面的螺蛳；成群的鱼类在水中游曳，使人想起古人说的“过江之鲫”；密密麻麻的蛙苗、蟾蜍苗争先恐后从水中爬上岸边路边，不顾生死地跳入田间，开始它们短暂的一生。

　　90年代以后，麻乡的绿色逐年减少，满布麻乡田野的池塘沟浜多数退水成地。麻乡人的生活水平不断提高，昔日的麻农在酒足饭饱后思忆远逝的麻乡：想念那时可任意下水洗澡、捕鱼捉虾的清澈河塘；想念那遍野绿色，蛙声、鸟声不绝的自然环境；想念那“有机”蔬菜的纯真味道；想念那可安全行走的泥路小道；想念那同是高温酷暑季节，但比现在阴凉的夏秋田野。

　　好在从本世纪初起，各级政府已在重视环境保护，近年又贯彻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战略决策，实施“五水共治”，并且已见实效。那天蓝水碧、空气清新、环境优美的“麻乡”已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