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观祥

　　我从小出生在钱塘江边上，是听着潮声，喝着“天落水”长大的。这里曾经是三日无雨冒青烟，一场大雨白茫茫。沙地的河滨分布少，水质浑浊、咸碱。所以，沙地人有一种说法：“沙地的水，里畈的油”，意思说沙地上乘的水资源十分稀缺，犹如里畈人的油一样金贵。

　　沙地人的饮水一靠房前屋后的池潭水，用水桶挑入水缸内，经过沉淀后饮用，通常称为湖水；另一种是雨水，就是在天上下雨时蓄积起来的水，就叫“天落水”。

　　天落水分为两类，一类俗称屋漏水，另一类俗称舍漏水。屋漏水就是从瓦房中泻下来接入的水，叫屋漏水。舍漏水也就是从草舍舍面上泻下的水，称之为舍漏水。

　　接天落水的方法多种多样，有的用脸盆、水桶、水缸直接接入，这样收集的水量比较少，因为流失太多。通常把毛竹管一劈为二，打掉竹节，称之为“接漏”。接漏横挂在屋檐下，半圆形的切面朝上，对着屋檐的落水处接。水从接漏的低处一泻而出，泻落到水缸里。但沙地大多是草舍，尤其是直头舍居多，舍檐下很难固定毛竹接漏，于是大家常常在一端用三根小竹，捆缚成一个支架，另一端将毛竹接漏伸入缸内，同样形成一个落差，让天落水顺畅地接入水缸。

　　屋漏水的色泽与自来水接近，清澈见底。舍漏水由于受舍面腐烂的影响，稻草中的色素融入到天落水之中，使水变成了淡淡的茶红色，但口感却与屋漏水相差无几。

　　当年沙地人很注意观察天气，如下雨时间长些，那么第一场雨的天落水是不接的，而接第二场雨的水会清些，空气中的杂质也会少很多。如遇久旱无雨，老天好不容易来场大雨，那必须见好就收了，前半场大雨的天落水用作清洗水缸等容器，后半场的雨水就充分接入，把老天送来的资源，进行综合利用。

　　天落水一般不会用来烧菜做饭，是待家里来了客人，烧开水泡茶用的。大多沙地人自家饮用时是喝生水的，直接将铜勺子在水缸里一捞，仰天而饮，一饮而尽。现还原这种喝水情节，大有比明星们做饮料广告还要爽的感觉。

　　智慧的沙地人，对保管天落水也别有一番脑筋。天落水时间一长，会有淀积物，乡亲们会动手自制吸筒。取来米把长、杯口粗的毛竹，表面用刀剥削光滑后，留住顶端的一竹节，其他所有竹节一一打通，然后在顶端竹节上，钻一个小孔，这样一个土制吸筒做成了。接下来大拇指用力压住吸筒上的小孔，不让空气外泄，轻轻插入水缸之中，将吸筒口对准淀积物，然后放开大拇指，淀积物就会随外流的空气进入吸筒，再用手指牢牢按住小孔，把淀积物移出缸外。这样反复几次，淀积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囤积的天落水，最让人头痛的是很容易长一种微生物，俗称“倒笃蛆”。倒笃蛆，像挑花线一样细，常常是头倒笃着，尾巴向上，一刻不停地蠕动。为清除这种倒笃蛆，沙地人也会使出撒手锏，在缸内放养上几条泥鳅、黄鳝之类的水生物，构成一个水生物的食物链，加速倒笃蛆的灭亡，还天落水的清净。

　　沙地人真正告别饮用天落水的历史，还是二十余年前的事。当然，上世纪80年代后的天落水，清一色是“屋漏水”了——大多数的沙地人家在建房时，在屋顶上都建有混凝土浇制的水池，用自来水管连接到厨房，足可供一家人饮用上一两个月。

　　如今的沙地人与都市人同饮一江水，自来水水源清一色取自富春江，一开即来的自来水早已进入了寻常百姓家。2014年，杭州市启动了“杭州第二水源千岛湖配水工程”，主城区已享受到了更优质的水资源。从相关媒体中得知，地处钱塘以南的萧山区、钱塘区，将形成以千岛湖、钱塘江水互为备用的双水源供水格局，沙地人千家万户喝上千岛湖自来水指日可待，天落水只有当作一种远去的回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