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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壳里住着你

  ■孙道荣

  多年以后,我记忆里的那些剥花生的夜晚,早已经模糊。我只记得,手指剥得好疼,夜很深,天很冷,而我们一大家人围坐在一起,又是多么暖和的一幅画面。

  一直在剥啊,剥啊。

  似乎有剥不完的花生,在我小时候,在一个接一个的冬天的夜晚。

  白天我们有其他的农活要做。即使到了冬天,地里也是有活的。懒人看不见,路过的人也看不见,但我爷爷都看在眼里,他自己一大早就扛把铁锹或者锄头下了地,等到太阳升起来了,从地的西北角刮向东南角的寒风里,也有了一点暖和的气息,他就让我们也下地干活。哪怕只是将一块冰冻的土疙瘩敲成碎块,那也是给出土才一寸多长的麦苗,掖了掖过冬的被子。农活是被我爷爷找出来的,像庄稼一样,一茬接一茬,没完没了。

  我们便只能在夜晚,剥花生。除了留下来做种的花生,其他几麻袋的花生,都要剥去壳。花生米比带壳的花生能卖出更好的价钱。过年扯布做新衣裳的钱,开了春买种子化肥的钱,还有我和妹妹的学费,都指着它呢。你再剥花生的时候,剥开的,就不仅仅是一粒粒花生米,它也是一粒粒盼头呢。

  剥花生是我做过的最简单的农活,它几乎不需要任何技巧,除了有点费手指。每年冬天,我的手指都是僵硬的,隐隐地疼。天太冷了,脸和手都冻得红彤彤的,手背上还总是生出冻疮,但指肚却从不生冻疮,也不知道是花生剥多了,练出了耐寒又耐疼的本领,还是老天爷心疼我们,让我们的指肚好端端的,可以拿来帮着大人剥花生。

  大拇指和食指捏住花生,用力,“咔嚓”一声,花生壳就被捏开了,张开一条缝,露出了里面的花生米。花生米穿着一层红衣裳,像乡下孩子红扑扑的小脸蛋。这时候再用一点点力,花生壳就分成了两瓣,像一扇“吱呀”一声打开的门,门里面走出来一个,两个,或者三个小孩。花生壳里,也住着娃,一粒,两粒,或者三粒花生米。这是我奶奶告诉我的,一个花生壳就是一个家,家里面住着娃,有的人家只有一个娃,有的人家是两个,或者三个。她让我们找,有没有四个娃,五个娃的人家。村里这样的人家有好几户,这一堆花生壳,比我们的村庄大多了,肯定住着这样娃多的人家。

  剥花生本是一件简单,乏味,枯燥的活,我的不识字的奶奶,让剥花生变得有趣起来。我和两个妹妹不比谁剥的花生壳多,而争着看谁能剥到最多花生米的壳。便专挑那种长长的花生壳剥,这样的花生壳,多是弯的,像那些娃多的人家,房子总是七拐八绕的,挤满了大人和孩子睡觉的床。这样的房子也是我们玩捉迷藏最好的地方,随便一个旮旯,都能藏起来,让别人找不到你。我剥到过一个最多的花生壳,里面大大小小住着5粒花生米,当我将壳剥开的时候,它们挤挤挨挨地排成一排,一头一尾,一粒最大,一粒最小,没能和其他三粒花生米站成一条直线。我惊讶地看着它们,它们也圆溜溜地看着我,还有围在我身边的两个妹妹。那时候,我们还是孩子,它们也是孩子,它们的家让我惊讶,我的家也一定让它们很好奇吧。

  花生米丢进筐里,花生壳扔在一边,一颗花生就剥好了。再接着剥下一颗。每天晚上都会有一堆花生壳等着我们去剥。等我们将它们都剥好了,往往已夜半,躲在夜色中的瞌睡虫,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堆在一起的壳,比没剥的时候,显得还要多,但它们的家已经被掏空了,没有了花生米的壳,就像一个没有娃的房子,只是一个没有生气的空壳。而筐里的那些花生米呢,现在也分不清,哪一粒是和自己住在一个壳里的了。它们走散了。当我将那五粒花生米都丢进筐里的时候,它们的童年就结束了,五兄弟或者五姐妹,从此与其他花生米一样,浪迹天涯。就像我和妹妹们一样,长大之后我们就分别有了自己的家,天各一方。

  多年以后,我记忆里的那些剥花生的夜晚,早已经模糊。我只记得,手指剥得好疼,夜很深,天很冷,而我们一大家人围坐在一起,又是多么暖和的一幅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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