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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蓑烟雨数东坡

  ■庆成

  初“黄冈”这座城市的名字,只有学生时期对密卷支配的恐惧。多年后,我来到这里,只因有位名人在此生活过——苏轼。我一直对苏轼充满崇敬,也曾去西湖寻苏轼屐痕,遥思他宦海沉浮数十载,屡遭贬谪却依旧襟怀旷达。而黄冈,古称黄州,是他贬谪路上的第一站,也是他人生重要转折点。

  嘉祐二年的那场科举,让苏轼震动文坛,开始了他传奇的一生。我们年轻时总有远大的抱负,去改变世界、匡扶正义,苏轼也是如此。他早已要铺开人生的长卷,亲手晕染出属于自己的山河万里。可命运总爱把人抛进磋磨的苦海,叫人在翻覆的潮水里剥去满身懵懂,等到熬尽了所有挣扎与失重,才终于肯让那个在灰烬里站起来的人,浴火重生。

  神宗即位,任王安石为参知政事,主持了闻名中外的“熙宁变法”,苏轼作为保守派与新党政见不合,在熙宁四年任命杭州通判。从“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能窥见他依旧踌躇满志。他游历山水,撰写诗文,不曾想乌台诗案给了他一记重锤——100多天的审讯让他险些丧命,最终贬至黄州团练副使,受地方监督节制。

  元丰三年,苏轼雪夜奔赴黄州,一腔热血被官场诬告击得粉碎。时年二月,他与儿子苏迈抵达黄州,因没有官舍居住,只能借宿定惠院的小寺庙里。我们不知道那个寒夜中他如何辗转反侧,只知晨光初透时,他已提笔写下“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字字清冷,却暗藏不甘与孤高,那轮缺月,照见的不只是疏桐影,更是他胸中尚未熄灭的星火——纵使身如飘蓬,笔锋仍可劈开寒夜。

  随着家眷的到来,苏轼一家二十余口人已经很难挤在定惠院逼仄的僧舍里。黄州知州派人修葺临皋亭作为其居所。我探寻这两处遗迹,走在巷子里很久,最终找到的遗址却让我大出所料:一块立在小区楼下,正对着大门的石头,上面写着“临皋亭遗址”。这个曾在此仰观星斗、俯察江流的诗人的住所,如今隐匿在烟火人间。小区内人来人往,各自奔忙,而我伫立良久,也算是对苏轼一种无声的纪念吧。

  元丰四年,苏轼因为断了俸禄生活拮据,新任知州徐君猷拨黄州城东五十亩旧营地给他耕种,从此他就有了新的名字——苏东坡。他不再沉沦叹息,而是挽起袖子,在荒芜的坡地上挥锄开垦。他和老农学种地,写下“种稻清明前,乐事我能数”;到了秋收自己的粮食,他又乐哉地道“新舂便入甑,玉粒照筐筥”。

  数番摧折破局之后,他襟怀通透,那日与旧友行经沙湖道中猝然遇雨,挥笔写下《定风波》,留得“一蓑烟雨任平生”的绝唱。那一场猝不及防的冷雨,冲散了眉峰攒了数年的郁塞,也润开了心田里旱了太久的豁朗。

  我去了他当年常去的安国禅寺,这个他自省参禅的地方,青砖斑驳,檐角微翘,风铃轻响如偈,仿佛仍悬着九百年前他盘坐时的呼吸。我抄了几行经文,试图触摸他当年的静默;又去了东坡赤壁,江风拂面,水光接天,一苇扁舟浮沉万顷,依稀听见他俯仰宇宙的浩叹。

  临皋亭的石头静默如初,东坡的锄头早已锈蚀成土。唯有那轮明月,从杭州三潭印月,照到黄州赤壁江头,如今正落在我仰起的脸上。

  原来所有风雨,终会化作一蓑烟雨的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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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蓑烟雨数东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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