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会明
每逢节假日,湘湖边总是有许多小朋友拿着小渔网,在湖边浅显的地方捞小虾米小螺蛳。看到这种情景,我总会想起童年跟着父亲去田里照泥鳅叉黄鳝的经历。
春末夏初,秧苗刚下地,长得嫩嫩的,整整齐齐地立在水田里。田里的水特别清亮,干干净净的,一眼就能看到水底的软泥。白天,大人们都在地里忙农活,天黑以后凉爽下来,晚风一吹,格外舒服。母亲和姐姐在家里做晚饭,父亲就带着我去田里叉泥鳅和黄鳝。
照明用的,是父亲自做的松木火把。父亲会提前到山上,砍一些干透的松树枝,劈成小块晾晒干。松树里面油脂多,很容易点燃,烧起来火苗旺,光亮足,走夜路照水田再合适不过。
等到夜色完全黑透,家家户户都亮起微弱的灯光。田野里静悄悄的,到处都是虫子的叫声。父亲手持一根长竹竿,竹竿另一头是铁丝笼,父亲把准备好的松树枝放在铁丝笼里点燃,火把就亮起来了。父亲走在前面,左手持竹竿灯,右手拿一把铁叉,用来叉水里的泥鳅黄鳝。我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小鱼篓,背着一些备用的松树枝柴火,紧紧跟在父亲身后。
老家的田地都是一块一块隔开的,一畦接着一畦。田埂细细窄窄,坑坑洼洼,有时看不清路面,父亲总会放慢脚步,时不时回头叮嘱我小心脚下,别摔着。父亲慢慢地走在田埂上,将灯缓缓贴近水面。四周静悄悄的,火把的光往水面一照,水里的东西看得清清楚楚。夜里的泥鳅黄鳝都爱趴在浅水边上,安安静静地待着,火光一照,根本藏不住。
父亲眼神好,看准了一条,手里的叉子稳稳地往下一扎,十有八九都能叉个正着。叉到了泥鳅或者黄鳝,父亲就会把叉子递向我。我赶紧把鱼篓口张开,小心翼翼地把叉到的泥鳅黄鳝顺进去,看着篓子里的泥鳅扭来扭去,心里满是高兴。
高兴归高兴,也有点小害怕。水田里不光有泥鳅黄鳝,偶尔还会有小水蛇。晚上天色暗,水里滑溜溜的影子看得人心里发慌,分不清到底是鱼还是蛇。有时候看到长长的影子,我就吓得赶紧拉住父亲的衣角,不敢往前迈步,既怕叉子不小心扎到蛇,又怕水里的蛇游到脚边。这时候,父亲就会安慰我,叫我不要怕胆子大一点,有他在没事的。听了父亲的话,我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来。
我们举着火把灯在田埂上走,附近院子里的乡亲一眼就能看见,知道是夜里出来照泥鳅的。大家隔着老远就会热情打招呼,问候一声,简简单单的几句话,让人心里特别温暖,乡村的人情味就是这么朴实。
夜色渐深,晚风掠过稻田,带来阵阵清香。耳边是连绵的蛙鸣,头顶是漫天的繁星,四周安静又治愈。父子二人就这样穿梭在一条条田埂上,一盏昏黄的灯火,照亮了脚下的路,也照亮了我无忧无虑的童年。不知不觉,鱼篓就装有几十条泥鳅黄鳝,大大小小的挤在一起来回蠕动,父亲和我满满的喜悦和成就感。
回家的路上,父亲提着松树灯走在前面,我拎着稍沉的鱼篓跟在后面,影子被灯光拉得长长的。回到家里,母亲总会把新鲜的泥鳅打理干净,或红烧,或炖汤,肉质鲜嫩,味道鲜美,是童年里最难得的美味佳肴。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晚餐,聊着田间趣事,简单的日子,却满是幸福与温馨。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家乡的田野早就变了模样,清水稻田少见了,也没人再去砍松枝做火把照泥鳅了。清澈的水田,明亮的松木火把,乡亲们热情的招呼,还有小河里的鱼虾,成了我小时候珍贵的记忆。
那些跟着父亲夜晚照泥鳅的日子,早已定格成童年里最美的画面。一盏旧灯,一方水田,父子相伴,夏夜微凉。这份藏在田埂夜色里的回忆,朴实无华,却温暖了岁岁年年,成为我往后余生中,永远念念不忘的人间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