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烹茗
半个月前,生与死的议题,活生生摊在我面前。虽说思考死亡,能让人更清醒地活着,但这个终极议题之所以被多数人本能回避,自有其缘由——它太过严肃,也太过冷酷。
连日频繁出入医院,那些曾被学生写在作业本上的墓志铭,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在我脑海里翻涌起来。
“车,已经到终点站了,是该下车了;我是这个世界的过客,时间才是世界永远的主人;此生仍有遗憾,许多事没有干;人生就像蒲公英,看似自由,实则身不由己;来时空空,满载而归;人生匆匆,落子亦无悔;生活有时沉闷,但跑起来有风……”
这其中,不乏勉励与超脱之词,但彼时的我,却下意识地筛选了那些带着消极意味的句子,反复咀嚼、不肯释怀。思维的反刍一层层加剧,内心无力、无能、无助的感觉,也如潮水般不断叠加,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张爱玲笔下那袭华美的袍,此刻竟成了皇帝的新装,虚假得令人发笑,唯有袍上的蚤子,依旧异常亢奋地爬动,刺得人眼底发疼。
通常,看病是要起早的。这一天,上午九点不到,医院候诊长廊的排凳上已经坐满了病人与家属。与大家一样,我也耐心地等待在门诊楼核磁共振14号检查室门外。我格外留意着叫号机清脆的声响,盼着能听见自己熟悉的名字,又不时定睛地望向电子显示屏,看那些红色名字是否在缓缓位移。检查室的门,一次次打开又关上,里头精密的仪器迎入不同的病人。
一位绿衣护工推着轮椅,将她的病人停靠在我的近旁。轮椅里坐着一位八十多岁的老阿姨,头发灰白,形销骨立。我用眼神与表情和她打招呼,她神情漠然。就算我不顾礼节地一直盯着她的眼睛,她也只是直勾勾地与我苍白对视,喜形不见于色,世人常说的从容淡泊、宁静致远,用在她身上,反倒添了些许悲壮。一位清癯的耄耋老人陪伴在侧,我猜是她的老伴。他不时地扶一扶轮椅,整一整她的衣衫,举止焦虑。
不一会儿,“滴答”声响,轮椅下的地面湿了,是端坐着的老阿姨尿失禁了!护工见状,顿时面露愠色,喋喋不休地埋怨起来:“你怎么不事先说一声呢,刚才路过卫生间的时候就可以说的呀!这么大年纪来做检查,子女怎么不来陪同呢?老头子年纪这么大了,自己也弄不灵清,哪还管得住你啊……”
那嘴,像不停扫射的机关枪。病人,却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安然模样,只是不断地用双手使劲搓揉那湿透了的裤管。思考了大概三分钟,一旁的老头就开始行动了。他默默地将轮椅推到窗口亮堂处,开始慢慢脱下自己的长裤。护工见势,枪嘴又使上了:“别换了,白辛苦的,换了也会立即湿掉的!要换,也得等检查结束回到病房啊!这里空调也蛮冷的,你自己别着凉。”
而老人却继续旁若无人地脱裤子。脱完以后,先左脚,再右脚,他将自己的长裤套在了她的腿上,最后还使了一把小劲,将病人整个托起,顺势把裤腰提拉了上去。当然,病人一坐下,裤子又湿了,但他似乎安心了。
身着平角内裤、脚踩皮鞋,两截干瘦的腿露在外面,他的模样显得不伦不类,甚至有些滑稽;老伴坐下的瞬间,裤子再度湿透,他这番举动看似徒劳还透着几分笨拙。可当他颤颤巍巍、蹒跚移步,将老伴轻轻搀向诊床时,电影慢镜头般的场景,像一场哑剧表演,每一个动作里都是藏不住的小心翼翼。在场的观者,全都不约而同地噤声——没有人笑,没有低语,整个候诊区陷入一片肃穆。空气中弥漫着的,是无声的爱,更是对生命最本真的敬畏。
检查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想,躺在床上的阿姨,可能会得到一张“脑部萎缩伴严重失智”的检查报告,但老头子用行动表白着的五个字——我只在乎你,她一定能感受得到!
医院是治病救人之地,见证着太多的血泪与煎熬,也悄悄消耗着人的心力。但它更是修炼心性的道场,让人猛然醒悟:除了世人追求的权钱名利,人间最珍贵也最让人渴望的,是人与人之间的温情。
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心头忽然一暖,又想起另一位学生的墓志铭:“我希望这个世界没有苦痛,没有亲人离散,没有病痛折磨,没有战争,因为我很爱这个世界。”这一段用于身后分享的内心独白,充满着美好的希冀与恳切的善良,恰似一股生命的暖流,直抵心房。
纵然,时间的车辙依旧按部就班,生活的迎来送往从不停歇,这个世界也不会为我们的期许负责——哪怕我们赤诚满怀,盼望人间大同、无灾无难。但我始终坚信,安于绝望远比绝望本身更可悲。只要我们眼明心亮,那些藏在平凡烟火里的温情,那些不期而遇的善意,自会照亮前路,温暖往后漫漫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