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烟
三清山的各个景点跟其他很多名山一样,都有一些或形象或诗意的名字。屏风九叠,移步换景,如果是在人工营造的大观园,我们的惊讶也许要少一点。但在这里,看到大自然可以这样精致,心中开始的惊讶渐渐转变成了无声的礼赞。
记不清拐过哪一道巨石了,突然一幅巨大无比的范宽《溪山行旅图》迎面撞来,我下意识地用手一格才回过神来。一样的真气盈满,一样的浑然天成!只见群峰莽莽苍苍,犹如一只开天巨手濡染大笔,在天地间点窜皴擦,一座座奇峰争相涌出,好似墨还未干哩,那样的元气淋漓!
导游指指点点说这是思春女神,这是巨蟒出山,这是观音赏曲……真是买椟还珠的皮相之见!至于等而下之的济公撒尿、和尚偷情、玉女开怀之类,更是唐突造化了。也不怕元始天尊、灵宝天尊、太上老君三位老神仙吐血!三清山,这是他们的地盘啊!
真搞不懂孔老爷子怎么会说“仁者乐山”。他说“仁者静”,可是这山怎么会静呢?三清山,这样磅礴的生命力在深处激荡!两千多年后一个九叶派的诗人唐湜写下了两句诗:“群山在顶礼,千峰在跃动!”才是真正的山的神髓!爬上山顶,极目四望,高低错落的群峰,就像婉转起伏的钢琴键,奏出了一支大音希声的神妙乐曲,充塞宇内……
在不朽的大自然面前,人很容易从心底升起一种莫名的悲凉!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勤;往者余弗及兮,来者吾不闻。面对这样亿万年不变的巨石,我很想有金庸小说里大侠乔峰一样的掌力,一掌下去,把自己的掌印留在脚下这块石头上。
这是梦想自己与天地同垂不朽的一个办法。千万年以后,遥想着“舟人指点到今疑”,差堪慰藉!
三清山的栈道,宽不满三尺,蜿蜒穿梭在悬崖间,有作家说“就如一条碧玉珠链挂在少女的项间,看上去是如此般配,真可谓珠联璧合。”美则美矣,不过恐怕那是事后的追忆。
当真正行走在它上面时,脚底就是万丈深渊,贴着石壁而行,石壁好像很不情愿地要挤开你……俯仰之间不免心生惶惑,仿佛这山石之间,蕴藏着一股奔涌的力量,真怕它突然抖抖身子,站起来走了!
一则石碑记录着建造这栈道的奇迹:“逾百五十日事毕,费时短而大功成,实为一奇;架壁为栈者,寄飞岩、瞰深渊,虽发竖目眩,然从容就理,终无一人伤亡,此为二奇;栈道所行,沿途邀松入景,盟石为友,未坏一毛,无伤一景,又为三奇。”
短短的一百五十天就完成如此巨大的工程,而且无一人伤亡,实在称得上奇,而一路栈道过来,没见到砍一棵树,动一块石,栈道所经之处,有树必留孔,有石必让道,着实让游人叹服了。
导游说,三清山一年当中有两百多天是雾天。别的山纵然有雾,多少也会露出点远处的山尖之类,让你明白这毕竟是座山。而走在三清山西海岸的栈道上,就像站在一条大船的船舷上,驶入了茫无边际的大海,除了云雾,就看不到别的东西了。大雾漫天逼来,无远弗届,最浓时能见度不过数米,让人局促不安。
栈道本就九曲十八弯,加上浓雾遮掩,不远处只闻人声,不见人影。古诗云“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诚是厚道,这里便是“只在眼跟前,云深不知处”了。对面走来的人,都从雾中钻出,就像腾云驾雾而来,煞是奇观。如果这时走来的不是游人,而是飘来一个太上老君,似乎也并不让人惊奇。好像这样的情景,就该是神仙往来的!
途中有座吊桥,大约十几米长,晃来晃去的。我摸上那条铁索,就有点不知今夕何夕——大雾茫茫,十几米长的吊桥,居然望不到对面,恍如隔开了仙凡两界。“我要到哪里去?”好像一个严肃的哲学命题。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哆嗦……
我们都喜欢说:“人是天地精华、自然主宰。没有人的点缀,再美的山都是水木土石的堆砌而已,就像张僧繇笔下那条缺了双目的龙……”
因此,我们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游人都把自己当成了这条龙的“眼睛”。可惜,事实上我们不是。我们只是它的头皮屑,甩出去就再也不回来了。

